一
大三下学期,沈晚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周一上午专业课,下午图书馆。周二上午选修课,下午社团活动。周三全天泡图书馆。周四数学建模课,课后答疑。周五写论文,整理笔记。周末跑步、读书、准备下周的课程。
每一天都很忙,但每一天都很充实。
因为她知道,在那些被安排得密密麻麻的时间里,总有一些缝隙是属于他的。周四晚上的答疑,周三下午的图书馆,偶尔在食堂的偶遇,或者在校园里擦肩而过时的点头微笑。
那些缝隙很小,小到只有几秒钟。但对她来说,足够了。
她发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并不总是轰轰烈烈的。更多的时候,它是一些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瞬间——他递给她一支笔时指尖的触碰,他在她趴在桌上睡着时放轻的翻书声,他讲完一道题后问她“懂了吗”时微微偏头的角度。
这些瞬间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但它们是她的。只有她知道,只有她在意,只有她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回味。
二
三月的一个下午,沈晚在图书馆做题。
那是一道很复杂的优化问题,她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了不同的答案。她盯着草稿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理不清头绪。
她叹了口气,趴在桌上。
“卡住了?”
对面传来程越的声音。她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她听见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低头看她的草稿纸。
“哪一道?”
“第三题。”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你看,这个函数的图像是这样的,”他指着图说,“你在这一步求导的时候,忽略了一个约束条件。”
“哪里?”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她写的某一行,“这个变量有非负约束,你在求导的时候没有考虑边界情况。”
她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像嘉陵江上吹来的风。
“所以应该在求导之后,检查一下边界点?”
“对。你理解了。”
他笑了一下,把笔递给她。她接过笔,开始重新算。他坐在旁边,没有回对面,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算。
她有点紧张,手微微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慢一点,”他说,“不着急。”
她深呼吸,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把整个推导过程重新写了一遍。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卡住了。
“这里……”她犹豫了一下,“这里应该用拉格朗日乘子法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用。因为这里有一个等式约束。”
“对。那你就用。”
她点点头,继续往下写。写到第五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对。她回头检查了一遍,发现第二步有一个符号写反了。
“啊,”她懊恼地说,“这里错了。”
“没关系,”他说,“改过来就好。”
她划掉那一步,重新写。这一次,整个推导过程顺畅了很多。写到第七步的时候,她得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整洁的表达式。
“是这样吗?”她问,把草稿纸推给他看。
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完全正确。”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他看着她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但沈晚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淡淡的粉红,是那种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的、滚烫的红。
“谢谢,”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没有看他。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草稿纸,把发烫的脸藏起来。
他也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回到对面坐下,继续看自己的书。
一切如常。
但沈晚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他夸我笑起来好看。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的外貌。
以前他夸我认真,夸我有毅力,夸我进步快。那些夸奖让我开心,但不会让我脸红。
今天他说我笑起来好看。
我脸红了。
他看见了吗?
他一定看见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会不会觉得我很蠢?
算了。不想了。
他说我笑起来好看。
这句话我要记住一辈子。
三
四月的一个傍晚,沈晚在图书馆等程越。
他今天下午有课,说好五点半过来。她五点钟就到了,占了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小说,心不在焉地翻着。
五点半,他没有来。六点,还是没有来。
她开始有点担心。他不是那种会迟到的人,每次都很准时。她拿出手机,想发消息问他,又觉得小题大做——也许只是拖堂了,也许路上有事,也许他今天不来了,忘记告诉她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看了几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六点十五分,他终于来了。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快步走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嘴唇也干干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怎么了?”她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他说,“有点头疼。”
“头疼?”她皱了皱眉,“你吃药了吗?”
“没有。忍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