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板药,递给他。“我有布洛芬,你要不要吃一颗?”
他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随身带药?”
“嗯,”她说,“我有时候也会头疼。”
这是谎话。她从来不会头疼。这板药是她寒假的时候特意买的,放在书包里,想着万一他需要的时候可以给他。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傻,但每次整理书包的时候,都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接过药,掰了一颗,就着她递过来的水咽了下去。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慢。他睡着了。
她不敢动。她怕翻书的声音吵醒他,怕椅子吱呀的声音吵醒他,怕自己的呼吸声吵醒他。
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图书馆的灯光很暖,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问题。她想伸手去抚平那道皱纹,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不能碰他。不能碰。
她把手指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正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睡着了?”
“嗯,”她说,“大概二十分钟。”
“不好意思,”他坐直身体,“耽误你时间了。”
“没关系,”她说,“我又不赶时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歉意,是更深处的、更柔软的东西。
“沈晚,”他说。
“嗯?”
“你……”他停了一下,“你总是对人这么好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说,“就是……你总是帮我。借我笔记,给我带水,给我药。你总是这么细心。”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但她说不出口。
“我们是朋友嘛,”她说,声音很轻,“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应该的。”
朋友。
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吃了一个很青的橘子,汁水在嘴里炸开,满口都是酸涩的味道。
他们是朋友吗?也许是。也许比朋友多一点,比恋人少一点。在这个暧昧的灰色地带里,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开书,开始看。
她也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的小说。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他头疼。我给了他药。他说“你总是对人这么好吗”。
我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我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心里酸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我们不只是朋友。
但也不是恋人。
我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愿意给他药,愿意等他,愿意坐在他旁边看他睡觉。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这些事我都愿意做。
这就够了。
四
五月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
沈晚和程越在图书馆做题做累了,决定出去走走。他们沿着图书馆后面的小路走,路两边种满了黄桷树和黄葛兰,正是花期,黄葛兰的香味浓得化不开,风一吹就飘过来,甜甜的,腻腻的。
“好香,”沈晚说,仰起头看那些花。
“嗯,”他说,“黄葛兰。我们学校最多的就是这种花。”
“我知道,”她说,“我大一的时候就觉得这种花很好看。白白的,小小的,像……”
“像什么?”
“像……”她想了想,“像一群小星星藏在叶子里。”
他笑了。“你这个比喻,很中文系。”
“什么意思?”
“就是……很文艺,”他说,“数学系的人不会这么比喻。我们会说,花瓣的曲率半径是多少,花萼的对称轴有几条。”
她笑出了声。“你们好无聊。”
“不无聊,”他说,“是另一种美。”
他停下来,伸手从树上摘下一朵黄葛兰。花朵小小的,白白的,花瓣薄得像纸,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他把花递给她。
“给你,”他说,“你可以为它写一首诗。”
花落在她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觉得手里像捧着一颗心,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朵花。白色的,薄薄的,边缘有一点点枯萎的黄色。
她把它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我会的,”她说,“我会为它写一首诗。”
他笑了。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亮。
她看着那个笑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也会为你写一首诗。很多很多首。只是你永远不会读到。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他给我一朵黄葛兰。
他说“你可以为它写一首诗”。
他不知道,我最想写的诗,是关于他的。
关于他低头解题时垂下的刘海,关于他讲题时温和的声音,关于他把花朵放在我掌心里的那一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那朵花。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站在阳光里,笑着看我,把一朵花的美丽交给我。
不是因为喜欢。也许只是善意。
但对我来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