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假比沈晚想象的更漫长。
不是因为无事可做——她给自己列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表：每天上午复习微积分，下午读两本书，晚上跑步半小时，睡前写日记。计划表排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
但她还是会想他。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看一眼手机，看看社团群里有没有他的消息。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想起他在食堂常坐的那个位置。下午读书的时候，她会想起他说过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学生”。晚上跑步的时候，她会想起他撑伞的样子，右肩淋湿了，左肩是干的。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的人，明知道前面没有绿洲，但还是不停地走。
因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除夕那天晚上，家里很热闹。爸妈在看春晚，表弟在放鞭炮，厨房里飘来饺子的香味。沈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社团群的聊天记录。大家都在发新年祝福，表情包、红包、拜年的话，一条接一条地刷屏。
她翻了一会儿，没有看见程越的消息。
她退出群聊，打开和他的对话框。空白的，像一片没有人踩过的雪地。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要不要给他发一条“新年快乐”？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发了，他会不会觉得突兀？他们虽然每周都在图书馆见面，但从来没有私下聊过天。突然发一条消息，会不会太刻意了？
不发，她又觉得不甘心。除夕夜，大家都在发祝福，她发一条“新年快乐”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就算他不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
然后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太短了。太冷淡了。像群发的。
她删掉，重新打：
“程越，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学业顺利，心想事成。”
太长了。太正式了。像给学生发贺卡的老师。
她又删掉。
手机屏幕暗了，她又点亮。暗了，又点亮。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划火柴，一根灭了，再划一根，只为了看那一点点光。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
加了一个笑脸。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刚刚好。
她闭上眼睛，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跳得又急又猛。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不敢看屏幕。
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正在倒数。“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鞭炮声炸响了，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鼓。表弟在院子里尖叫着跑来跑去，爸妈在互相敬酒。沈晚坐在沙发上，耳边全是热闹的声音，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在倒计时。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有一条新消息。
“新年快乐！也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发送时间：00:03。三分钟前。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回了。他回了。他回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一条新年祝福而已，礼貌性的回复，没有任何特殊的意义。但她就是高兴。高兴得想笑，想跳，想把手机举到头顶上转圈。
她没有笑。她坐在沙发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但湖底的水在翻涌，在沸腾，在燃烧。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寒假在做什么？”
打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删掉了。不能问。问了就显得太刻意了。一条新年祝福就够了，不能再多了。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烟花在嘉陵江对岸升起，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开了就谢了，谢了又开了。
她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很幸福。
不是因为烟花好看，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回了她的消息。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除夕。给他发了新年快乐。他回了。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好笑。一条消息而已，算什么礼物？
但她还是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像是要永远记住这一天。
二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沈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操场上，四周是灰蒙蒙的雾，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她一个人。她走了很久，走了很远，雾一直没有散。她开始害怕，开始跑，跑得气喘吁吁，但雾还是雾，路还是路，什么都没有变。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
“沈晚。”
她停下来，转过身。
雾散了。操场上亮了起来，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他站在操场的那一头，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看她。
她想跑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她想叫他，但张不开嘴。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笑着，像在说“没关系，不用急”。
然后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宿舍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窗户的方向。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在宿舍。寒假结束了。她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梦太真实了。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一切都像真的。但它是假的。她醒来的那一刻，梦就碎了，像水面上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碎，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是社团群的通知：
“新学期第一次社团活动，本周三晚上七点，三教201。”
她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周二。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