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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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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年前,阿琼是庙外的一棵树。

庙原是佛庙,仅住一位年迈的尼姑。

一日上山,尼姑行至山腰,有些乏了,将手撑在一处破旧的、矮不过膝的石屋上歇息,随手拔下它旁边的一颗树苗,移栽到了佛庙外的小坡上。原是希望这颗树长得茂盛,为佛庙挡住斜阳的炙烤。

如此,阿琼在这里长大,长成了大树,日日远眺崇山,俯瞰湍流,汲取日月精华,渐渐地通了人性。

她会挨着越来越易疲累、时常趴在她身上睡着的尼姑,喜欢听尼姑为香客念诵经文、虔心礼佛。那时的佛庙里来的人大多都心地善良,过来树下乘凉后,会摸摸她的树干,为她担来清甜的泉水浇灌。

阿琼就此喜欢上了人,说不上是特别的哪个,只是心底里有了挂念,因而叶嫩花娇,对来人展露了所有。

尼姑过世后,佛庙来了一个老汉,会些玄学算术,将佛庙改成了月老庙,将庙外的阿琼变成了求愿挂签的木架子,周遭变得热闹起来。

某日,有个书生来到了月老庙。背上的竹筐方正,沉甸甸地扣入他双肩。他身上多不出半块结实的肉,轻轻一推仿佛就能散架。

他与庙祝说了许多,庙祝不情不愿地收下小钱袋,把书生放了进去。他身上的盘缠不够住客栈,仅得在庙里住个大半月,有时好久都不出来,有时抱着书来到庙外树下坐着念,面黄肌瘦,念书声还比不过鸟叫。

月老庙多了些人,男女老少,在庙里庙外兜兜转转,烟气熏得阿琼难受。书生居然出来了。他手中的书被卷在掌心,又揉又搓,都快烂了,目光直愣地射向远处。阿琼往那头望了眼,一位扮相精致、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香炉前。围在她身边的人有些多,拜完月老,便将她拱上了下坡的轿子。

书生眼神落寞,书也没读,进了庙里。过几日,他背上行囊走出来,将一块红牌挂在阿琼身上,坚毅离去。

风扬起,阿琼瞧见了牌上的字:他日高中,三书六礼。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许是过了几月,书生真的回来了,身上没了破烂发硬的素衣,也没了沉重的书篓,换而代之的是柔软铮亮的锦衣缎服,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身旁正是那时书生呆望着的女子,此时长发挽髻,被书生牵起手,含羞垂首。

这对男女是来还愿的。到底是那庙里的月老神仙发的力,还是真的因为阿琼这颗树,那二人全一并谢过,手牵手,书生挽着女子的肩,心满意足地下山。

佳话传扬,月老庙的人越发多了。可阿琼细想,那二人往后再没来过,人活数十年,怎知将来变化?不一定就是祈愿得成了呀?

即便偶然成了这一对,怎就觉得其他人都可以了呢?

人不管,来者都要在阿琼身上挂一只祈愿的红牌,埋头默念,有模有样。

没多久,阿琼被各样的红丝带、红挂牌挂满了枝条,遮挡了她的花与芽。痴男怨女在她身上倾诉、欢笑、哀哭、憧憬,痴绪无穷。她听过不计其数的故事,令人夜不能寐的,令人肝肠寸断的,令人展演欢笑的,令人悲痛不已的……不一样又一样,有趣又无趣。

一晚,清风微拂,月朗夜明,四下无人。阿琼身上挂了太多物件,太重太累,她轻轻抖动枝干,叹了声。

“谁在说话?”

阿琼一惊。她没有法力,未有人形,凡人从来听不懂她的话,又怎会听见她的叹息?

“是你吗?”

阿琼环顾一周,在山边看见了一个人,或说是一个人形的影儿,漆黑一片,似朝向她,却看不见脸,亦看不见身体,发出的声音雄浑沉厚,清澈响亮,还在对她说话。“你是什么啊?”

“我是树啊。”

那影儿发出了洪亮的笑声。“你只是树吗?”

“当然啊!”阿琼觉得那东西问得莫名其妙。

“你既只是树,为何叹气啊?”

“因为……我身上挂着得东西太多了。”

“你是树,身上挂了东西,又怎么会觉得累呢?”

阿琼想了想,答道:“人想要的,太多了,和这些红物件一样重。没有爱人的,想求一个,而有了爱人,想要多一个,或换了,或杀了……没完没了……”

“人有七情六欲,你没有,你仍不该为他们叹气啊。”

七情六欲?

“还是——你想做人?”

阿琼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未想过,自己作为一棵树,还能做人。

可是……做人,好吗?

那黑影听见了,娓娓道:“有说好,有说不好。好与不好,你只得自行去感受。”那黑影渐渐向阿琼靠近。“不过,要想做真正的人,你还需投胎轮回。我见你本心至纯,倒是可以点化你一二。你这一世虽不能成人,但你再在此专心修炼个一二百年,积聚天地灵气,我可保你化出人形,到时去人间过一回。不过到了那时,你不一定还想做人了。”

阿琼顿了顿,道:“想的!我想去人间看看!”

随即,那黑影在她的树干上敲点了几下,阿琼随即感到浑身上下被一股气打通了。

“你是谁?为何帮我?”

那头再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你个痴物,亏了你的灵根,换了地方,就把我忘了?那时少了你的香火,现在都还予你吧。”说完,黑影如烟一般慢慢淡去,消失了。

往后,阿琼的心比以前更清,眼比以前更明。银汉之上,山河之外,她似乎都能望得到。

天地变得更大,人心却也沉出了深渊。

过去,她看那些痴男怨女,心中充满了怜悯,听他们的话虽觉累,仍会为他们祈愿。现下,她仿佛多了一颗心,多了一只眼,于是瞥见了人的那些祈愿背后更深的恶念与贪欲。她厌了,不再听,不再看,潜心修炼。

香客形形色色,月老庙迎来送往,香火不断,庙祝换了一个又一个。而树不随人变,自顾花开花落。

整整两百年过去。

庙外春去冬来,人间改朝换代,转瞬间,盛世转为乱世。

某日,月老庙逃来了一位落难皇帝,随即人和庙全被飞落的大石砸得稀烂。不久后,庙里挤满逃难的灾民,吃树根,烧树枝,喝树浆,再一哄而散,转眼,破庙重回荒寂孤静,像世间的人都死了,只剩残垣伴着阿琼。

再是一个冬日,有位受了重伤的将军倒在了树下。

漫天飞雪,将军冻得嘴皮发紫,浑身瑟缩,粗大的剑插入阿琼的树根和土壤,强撑起虚弱的身躯,口中念着自己的国,一次次爬起,直至最后倒下。

阿琼的根被冰凉的剑插开一个大口,将军的血渗了进去。蓦然间,阿琼望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人和事,就像她亲身去经历了一番:幼年识字习武,成年领兵打仗,慈爱双亲辞世,朝堂权斗不断,大战过后国亡……

这人的心里,始终燃着一团火。

只是这火,正渐渐熄灭。

那一刻,阿琼分不清,是那剑刺入她带来了疼痛,还是被那悲吟的将死之人而感染了悲痛。雪像棉絮般落满庙外天地,很快把重伤的将军埋入雪下。阿琼化作人,是孩童模样,尚有些许法力,把将军一点点地拖入了破庙中。

那人昏迷不醒,周身冰凉。阿琼不知做什么,只能将两手化出巨大的枝条,缠织成树网,把将军层层包裹起来,让枝干里的浆液把寒气带出去,再往里输送灵力。

一日一夜过去,将军终于有了些许的气息。为继续治伤,阿琼解开了将军的盔甲。是一位女子。红色的棉外衣上绣着别致的字纹,阿琼认不得很多字,只看得懂其中一个。

“先。”她不知这是否就是将军的名,不自觉念出声。“……阿先。”

怀里的人皱了皱眉,头转向阿琼。那张英气的面庞,伤痕累累,新伤盖在旧疤上,一层覆一层,成了护甲一般,是骁勇善战的勋章,像坚韧的树皮,伤口之上还会开出新芽。

阿琼把手贴在将军的心口,输送法力。她在自己怀里静静躺着,不像昏了,如同一个疲累的孩子沉沉在睡,让阿琼莫名生出了怜爱,明明她自己才是最像孩子的人。

若这人醒了,会怎么看她呢?把她带下山?带回那不复存在的国土上,重新生活?

阿琼在这里住得太久了,离开树干,她会变虚弱吗?树干会枯萎吗?那黑影只给了她步入人间的能力,怎么却不告诉她任何规则与禁忌?

正当她陷入沉思,庙外忽地传来响声,似有许多人正往庙这边赶来。她躲避不及,那群人已叫嚷着冲了进来。

“找到了!”几个士兵模样的男子远远地站着,死死地盯着她们。

另一人跑进来,观察片刻,放开了胆,伸脚踢了踢将军的脸。“果然是黑罗刹!这下好交差了!”

“怎么还有个女娃?”

“女将军打仗,居然赶忙生了个娃娃?”那个声音听着污秽粗鄙。

不一会儿,阿琼和将军的面前已挤满了黑压压的兵。他们见将军毫无反应,以为人死了,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了阿琼。

“兄弟们,这大雪天,好久没吃过肉了吧?”

“把外面的树砍了,烧点火,找口锅,雪水融了,还能煮出一锅好汤……”

为首的几人说干就干,不顾其余人是否答应,而他们既不帮忙,亦无一人开声反对,就这样,将军被扔到了一边,阿琼被绑了起来。

阿琼法力耗损过度,无法挣脱,心生惧怕。她回想起以前见过的人,再穷凶极恶,也没见过吃人的啊!

她抬眼去找将军,发现角落的人不见了,连同将军的剑。

几个人突然慌张跑进庙里,说有人在外头被杀了。接连的惨叫声环绕着这座破庙。等阿琼望向破庙门外,她救下的将军正直直地站在风雪中,一手握剑,一手抓着一颗人头,满面血污,眼白突兀,仇视庙中的兵。

她见到阿琼,立即冲了进来,没一阵,庙里最后几个人都倒下了。

阿琼被将军解下绳索,拉起手跑出去。没等她开口道谢,霎时间,将军牵着她的手便与身躯断开。一把大斧从后方重重落下,砍掉了将军的整条左臂。

将军反应极快,一个转身,便把剑刺入了那男人的心口。喊着吃人的恶徒终于死了。

可将军也倒在了庙口。

阿琼觉得心口被用力揪住,痛得不行,但她不会哭。那是她第一次遇见的人,连声音都没听过、名字都不能知晓的人,耗损法力都想救下的人,就要死在自己面前了。

她把将军抱上自己双腿,双手握雪,融化成水,为将军洗去脸上的血污,想认真地看清她的面容,弯弯的眉,挺挺的鼻,下巴两边有浅浅小窝。

大雪纷纷,将血渍重新淹没,将军在阿琼的怀中慢慢地失去了气息与体温。

阿琼站起来,雪花滴入她眼中,一刹冰凉如针,再化成水,从她脸上滑落。

那所谓人的情与欲,第一次只源自她。哪里好痛。浑身都痛。

阿琼回到树里,闭上眼,又躲了一百年。

“咳咳——你,听得见我说话吧?”

阿琼忽被惊吓,抖了抖身子,一窝麻雀从繁密的枝叶见飞走。

树下站着一年轻男子,似是十八九的年纪,身穿灰白道袍,背上挂着长剑,他仰着头,剑柄时不时抵上他高高的发髻。

阿琼朝他身后看去,那座庙再一次易主,换了雅致的名字。“云——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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