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居然认得字?”
阿琼一惊,这人竟然听得见她说话。
“小树精,你在这里活了多久呀?”
这人真无礼。阿琼不答话。
那个男子笑眼弯弯,下巴露出两个浅浅的窝。
阿琼心中一颤。
“我姓贾,名徕先,你呢?”
“阿先,过来!” 远处一位白长须老翁对这男子喊。
贾徕先嘴角上扬,得意地瞧了眼阿琼,转身步调轻盈,道袍飞扬。
往后每日,贾徕先都要跑来同阿琼说话,有时坐在树下,有时爬到树上,有时甚至攀至树顶……天上飞禽,地上猛兽,书中仙阙,各种道术,各式武功招数,无论他学了什么,都要与她说一遍,不管阿琼是否应答。
忽地有一日,贾徕先并没有来。阿琼心中惦念,但也不敢化出人形去寻,只好默默地等。午后,贾徕先出现在道观门口,先是和一个老媪说话,再是安慰了老媪身旁的女子。他伸出大手,温柔地摸了摸女子的头,笑容却十分苦涩。
送走老媪与女子,贾徕先背对着阿琼坐下。
“我从此就是个孤儿了。”他说,父母与长兄外出张罗家中生意,回来时被山崖落石砸死了,家族从此只余下他一个人了。原本只是来道观里修行习武,强心健体,这一下已无家可归,只得留在道观。
“你不能跟那女子回家吗?”
贾徕先转过身,惊讶抬眸。“你终于同我说话了!”他从地上跳起。“那是我邻家的妹妹长霞,自小与我有婚约,只是我既决意留在道观,就该专心习术,而不是耽误她的终身大事。”他背向阿琼,越说越望着山下,看不见脸上是什么神情 。
“你不喜欢那个妹妹吗?”
“我心中有更要紧的事想做,儿女情长,总要放下。”
阿琼好奇。“那你想做什么?”
“我把心底的秘密都与你说了,而你呢,连我最早问过你的话,你都一直没答我呢?”
“你那时……问我什么了?”
可贾徕先不语,片刻后转身走进了道观。
天上乌云密布,闷雷阵阵,满山间风卷云涌,似有一股邪气正要升腾冲天。是百年前的乱世出现,阿琼才见过此等乱象。这道观才修建起来,该不是又要乱一次?
阿琼想起了将军,救过她的将军,如今会在哪儿?若真有乱回转世,她变成了谁?
会是现在这个“阿先”吗?
腥咸的雨水顷刻洒满山谷,像血的味道。
过了几月,山下来了四五个村名,问道观有否见过他们放羊的牛羊,三四十只,一点一点地,全都没了,怀疑有人盗窃。道观的人以为来泼脏水的 ,无甚好脸色,直接回了句没见到,便把门关上。
贾徕先居然躲在树后,见村民走远,绕了出来,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
“你见过他们的牛羊吗?”
贾徕先扫了眼阿琼,意味不明。
“我想问你很久了,你为何能听见我的话?”
贾徕先立即换了副面孔,轻松许多,似要逗趣阿琼。“说不定我同你一样,都是个树精?”
“你有父母的,怎会和我一样?”
贾徕先的面色换了一轮,变得悲戚,失了继续聊的兴致,低下了头。
阿琼才知晓自己或许说错了话,懊恼极了。“对不住。不该说起你的伤心事。”
“无妨,你还记得我的事,让我觉得宽慰许多。”
那张脸神情怪异,似因她生气,又似把火压了回去,思绪都藏得比以前更深了。
那些村名往后又来闹过几回,还带上了锋利的农具,都被道观里的人赶走,多次无果,便消停了。
实则不止牛羊,山上原有许多飞禽走兽,阿琼都鲜少见到了。某日山谷放晴,飞来两只喜鹊,叽叽喳喳,闹醒了阿琼。
阿琼晃动着树干,想让他们走。
“哟,这树,还会嫌我们闹呢?”
阿琼质问。“你们是谁?”
“哈哈哈……一棵树问两只鸟是谁?哈哈哈……”
“笑够了快走,少恼我!”
“诶,我们还真有事想问,这座山是否出了什么大妖?”
“大妖?这里还有座道观呢,怎会有大妖?”
“道观里不一定是真道士,真道士不一定住在道观。你修行浅,还看不清世界的人呐!”
“哼,那你们又能看清?”
“这座山连只走兽都看不见,夜里还血气冲天,我们还是回去禀报吧。”说罢,那两只鸟喳喳地飞走了。
次日,阿琼把这事告诉贾徕先,让他多加注意,在山中修行务必小心。
贾徕先却发出大笑。“我能走能跑,你只能守在这里,该小心的不应该是你个小树精吗?”
“我也能走……”阿琼嘟哝。
“啊?你能……”贾徕先被人喊了名字,回头发现是自己的师傅,收起顽皮,快步跑去。那白须老人说话时神情严肃极了,连带着贾徕先的表情也变了。
阿琼想,一定是发生了大事,可贾徕先被叫走之后,当日就没出来过。到了夜里,道观传出棒打声与哭喊声,阿琼听着心惊,那声音太像贾徕先的了,越发心急,原想化出人形,可心里还有以往的阴霾与顾虑,便没有这么做,还是留在原地等。
道观的门被推开,贾徕先的师傅居然先出来了,吩咐徒儿下山买药。“你们几个,把阿先的屋子收拾好,那些动物的尸首好生埋葬,诵经超度,至于他那些邪性的书……全都拿去烧了。”
“师傅 ,贾徕先杀戮成性,您为何不将他赶走啊?”
老者长吁。“他悟性极高,原是块修炼的好料,若不是家中遭难,也不至于迷失心性,误入歧途。你们回去好好照看他吧,既是同门师兄弟,应和睦相处,好好开导下阿先。”
“师傅,您不进去吗?”
“我要进山走走,你们进去吧。”
老翁身后的门重新合上。他踱步向前,望向漆黑沉寂的山谷,半晌,瞧了瞧阿琼,自顾自地叹了句:“人啊,还比不过一棵树……”
阿琼望着老翁离去的孤独身影,预感不妙。果然往后大半月,老翁都没再回来,紧着就是几个年轻男子抬回来的一个沉甸甸的、盖着白布的担架。
观里的人说,他们的师傅是进山修炼,被人所害,又有说是以身殉道,祭奠山中亡故的生灵,还有说是走火入魔,自缢身亡,死状可怖。议论纷纷,唯独少了贾徕先的声音。
老翁被火化那日,贾徕先终于出现了,身形憔悴。
“怎么了?”
“小树精,我可能活不长了。”
“为什么?”
“我真是命里犯煞,克走了家人,还把师傅克走了。”他握着拳,捶在地上。
阿琼不懂该说什么。风一吹,她身上的飞絮飘出千里,撞上了山腰上的官兵。他们气势汹汹,口中念念有词 ,好像是冲着道观来的。
“听闻此地闹了人命,有人到县衙报了案,我们奉县令之命,特来捉拿贾徕先归案!”
远处一众人皆看向了阿琼这边,而阿琼望向贾徕先。他似早有预料,并未觉得惊讶,更没有想过逃跑。他眼中满是悲愤与仇视,每一步却由沉重渐转为轻快,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跟着官兵下山。
道观里非议与争吵不断。贾徕先的两位师叔大打出手,一个怀疑另一个杀人栽赃,其余人拉帮结派,就是没人管过贾徕先的生死。
夜里,阿琼望向皎月,思考着要不要化作人去看看贾徕先,不觉身后道观大门被开了又关。那一晚,道观里求饶与哭喊声接连不断,刀剑击撞,阵阵血腥味飘上了天,转眼间,全部动静又都停了。天微亮时,道观紧闭的门内淌出了发黑的血,染了一大片的地,引来许多黑鸦。
许多日后,观里开始发臭,上山送菜的小童发现里面的人死光了,吓哭了跑开,官兵与村民将此地围起来,又在散开。不久,贾徕先独自一人回到了观外。
他发丝凌乱,胡茬满脸,面色蜡黄,盯着道观外被血染黑的土,轻哼了声,推门走了进去,再出来见阿琼时,整个人变得精神,如释重负。
“你背上的是什么?”阿琼问道。
贾徕先问也不问,摘了两三个阿琼的果子,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啃咬,吸食丰盈的果肉汁水。
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你为何不答?”阿琼追问道。她有太多想知道的了。
“是一些书,还有衣服,我要下山了。”
“哦……”阿琼有些失落。这些年,贾徕先像一只鸟、一棵草,偶尔来找她说说话,便能消解她的孤独。她说了数百年,这是第一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现在,他要走了。阿琼有些不舍。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贾徕先往后仰头,笑着对阿琼说,两个浅浅的小窝挂在唇下。只是他的目光不再如年少时那般纯洁真挚了。人,一定是会变的,阿琼明白。
那么她还要跟他走么?
她第一次化人形,就遇到了最令她伤心之事。这一次离开的话,贾徕先会死在她面前吗?她修炼了三百年,法力够了么?能否由她亲自保护这个人?又或说,她能否保护自己呢?
贾徕先吃饱了,把果核往山下一扔,拍拍身上的土。“不理我?那我可走啦?”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放心,我会回来看你的!”
行入林中没多久,贾徕先便听见自己身后出现了轻细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