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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现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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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厚士向左看去,只见陈县令和朱县令还是紧紧贴着彼此,发丝凌乱,浑身湿漉漉,从竹林里一拐一拐地走出来。

四人面面相觑,细问后——原来陈朱二人走后,因浓雾不散,很快在竹林中迷路,先是不小心从某处小坡滚落,再是踩空了掉入寒凉的浅溪,爬起来时根本分不清原来的方向,走着走着就到现在这儿了。

陈县令对甄道长上下打量,问道:“那狐狸呢?”

“跑了?”朱县令一下慌得声儿都变了。“方才不是已经死了吗?”

甄厚士晃了晃自己的葫芦,道:“回程路远,我已经把它暂时收进去了。”

陆奎疑惑。“你们真的看见狐狸死在这道长手中?”

陈县令微感不悦。“哼!你若是能早些到场的话,还能亲眼看看当时情形有多凶险,我和朱县令差点没气了,七八个衙役还生死未卜。你倒好,什么都没做,还疑心起我们来,想把功劳分走,总不能随便泼脏水吧?”

陆奎嗔了声,别过头去。

甄厚士见状,道:“大家都是为了帮助百姓,别吵别吵。眼看天快亮了,我们一同走吧。我还得赶紧回去诵经化解这妖怪的戾气呢……”

“既然天快亮了,路也好找,你们三位先回衙门吧。”陆奎经过道长和两位县令,斜眼瞪了瞪他们,道:“既然有人说我不做事,那我不如趁这功夫,把你们的属下找出来吧。”

陈县令不屑地哼了声,跟甄厚士离开竹林。

陆奎没走多远,就在另一边的竹林里发现几个半坐的衙役,他们中有一两个的身上带了些伤,因夜里受了寒,现已奄奄一息,有一个体弱得很,加之惊吓过度,早已没了气。

“你们为何如此狼狈?你们县官和道长可是一点事都没有——”陆奎这么说,一是好奇,二是为挑拨离间。

两个衙役说了昨夜的情形,他们几个奉命跟着甄厚士过来,随即就被一阵黑烟困住,眼前全黑,身上还被什么抓出了伤,很快便昏了过去,并不记得见过道长做了什么。

“我——还见到了狐狸!”其中一个衙役惊呼。

“甄道长把它抓住了?”

“不……是黑烟散了以后,我倒在地上,睁……睁开眼,就见到有只狐狸在闻我……”那衙役稍一激动,拉扯伤口,发出痛苦的嗷叫。

陆奎心想,偌大的竹林,有一只狐狸,说不定就有一窝狐狸。即便找不到狐妖,把狐狸一窝都捉了交差,总不算空手而归。昨夜过后,无论两个县还会不会再有新的干尸,或许都不会与狐妖有关联了。眼下他必须回县衙,把那道士没捉到狐妖的事先传出去,不能让那两位县令抢了先。“快,我先把你背回衙门吧。”

可等陆奎回到,已经晚了。

他背着衙役辛辛苦苦回到县衙大门处,发现旁边的告示栏上倒挂着一具狐狸的尸体——尾巴粗厚,被一支箭钉在木上,毛色红得像血,长嘴旁有处黑斑,已□□透的血渍遮盖。那狐狸死不瞑目,黝黑澄澈的圆珠子似乎还在瞪着对它指指点点的人。

“死了好,这狐狸死了好啊。”“原来是野兽杀人!”“不是传有狐妖吗?怎么是只小狐狸?”“狐妖死了,不是狐狸是什么?”……

那人堆里,唯一没说话的是甄厚士。

回来路上,陈县令捡了逃跑衙役掉落的弓箭,在竹林里射中了一只狐狸。他们三个走进了看,那两人没认出来,只有甄厚士发现那是他昨晚放走的狐狸,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摇摇头,转身看见了垂头丧气的陆奎,他还真把衙役找到了,虽然只是背回了一个人。

“甄道长!”那衙役喊着:“那狐狸没捉到,没捉到!”

甄厚士看他身上的伤,扔下一包药。“三碗水,煎着喝,早晚饭后各一次,睡一觉,伤会好得更快。”

“竹林里的狐狸……”

甄厚士拍了拍那人的手,将他推开。“狐狸已经死了,在你们县衙门口挂着呢。”说完正要走。

陆奎侧过脸。“你根本没捉到狐妖吧。”

甄厚士笑了笑,继续向前。

他买了匹马,坐上去,打开小九给他的银袋子,再掂了掂,发现里面有些别的异物,还有一张纸。他打开来看,凝眉思忖片刻,策马扬鞭而去,离开了平县。

而陆奎仍未死死心。他不寄望那两位县令会随他推翻狐狸害人的论调,而是径直去找了仵作,让他把全部干尸的验单借他抄走一份。客栈死去的醉汉姓甚名谁,身份未知,若能查出与其他干尸的差别,说不定还能破了现下对他不利的局面。

“我知你不愿说出你爹的旧事。而我可以不把祸引到你家这儿,只言明干尸案从更早的时候便开始了。你肯将那时的验单借予我,他日我必涌泉相报。”陆奎好话说尽,再加威胁,又辅以银钱赠予,劝仵作帮他一次。

仵作抠了抠袖口的破洞,把衣服往下扯了扯,没多久便答应下来。“只是……你找来这些干尸案加在一起,未必能证实就不是狐妖所为吧?”

陆奎直言:“不是狐妖,可以是鸡妖、猪妖,再不然,山怪、水怪……都说人说了算!”他将验单对折收好,细心藏在里衣内,以免被衙门的人发现。

月爬墙垣,夜来得极快。

陆奎回到客栈,门外官兵已经离去,可里面依旧坐满了人,似乎都在等他回来。他们的目光中没有对妖怪的惊惧,满是对捉妖过程的好奇。

陆奎左看右看,四娘和那无礼的杂役不在。捉妖的案子不算在他头上,陆奎没什么说书的兴致,心中还急着看验单,便上楼了。行至客栈二层,廊下的灯笼还未点燃,最里某处突然传来瓶器落地的声音。陆奎在漆黑中摸着路,循声而去,越靠近,脸越红,心越跳,听不下去,赶回三层自己的住间。

二层某间房里,男女欢声不断,娇柔亲呢,但没一阵儿,都消停了。

月光摸入廊下。四娘从房里出来,在身后合上了门,正了正衣襟,手指抹掉嘴边的血,看了下,再伸进口中舔舐,咽了咽。

小九从暗处走向月光中,整张脸又怨又愁,像街上滚落的烂橘。房里的男子是被他蒙住双眼,从镇上用马车载回来的,明早之前还要送回去。

四娘经过,看也不看小九。他憋屈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垂下了头。

房中,那面首仍在昏睡,身上有几处敷衍的咬痕,遮盖真正的伤口。等这人醒来,失血加药性未褪,他只会记得自己接了个下手狠辣的客人。

小九呆了一阵。

今后,他与四娘又要回到这种日子了。

五年来,为了四娘,小九一直都这样做,不问缘由。就算忽然要弄出那些干尸,小九亦是按吩咐找恶人下手,再把干尸一次次地背出去,扔在不同地方。他不懂四娘想做什么,更不想她这般辛苦。如她想要的话,小九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血、甚至把整条命都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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