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景窈,金陵谢家养大的,十五岁入京的,端庄持重贪慕虚荣的户部郎中家三姑娘。
她不可能是。
…
回城的路上,快马从后方追了上来。马上之人翻身而下,递了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
“主上——
淮州急报,滇州旧部现身码头,与一名南越商人接头,跟了三日,对方似有察觉,请示是否即刻收网。”
姬长嬴接过竹筒,拆开看了一遍:“不急,先往皇帝那边透个消息。”
黑衣人领命而去。
他们追了三年,才逮到了这一次,若将这消息递去御前,明早皇帝便会召他入宫。
这一去,不知多久。
…
景府,后院。
夜深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窗纸上映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的影子,摇摇晃晃。
檐角的风铃偶尔碰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姬长嬴站在景府外的侧街上,屋檐的阴影将他完全笼了进去。
若谢琴书是死于非命,谢家送她回来是为了替母报仇?以谢家声望,无论是找寻凶手还是报复,都不应是难事。
至少,比让一个小姑娘回来做这些要简单得多。
她为何要接近皇后?又为何要入宫?
她已经确认了谢琴书的死因?她要找的人,在宫里?
姬长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无名指的乌青在夜色里融进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他从袖中取出那截枯朽的茎叶,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收好,放下袖子。
转过身,走到了那棵老榕树下。
“卯月。”
“是,主上,”黑衣少年自树上跳了下来。
“护着她。”
姬长嬴想了一会儿,才下令道:“任何情况,她不可以死。”
…
景窈睡得很沉,她连梦都没做。
第二日清早,安渔从小厨房倒腾了一碗粟米粥并两只虾饼,用食盒装着拎去了后巷。
石头上搁了食盒,她在老榕树底下插着腰站了一会儿,只是这回没再喊。
等了片刻,见上头没什么动静,转身便走。
走出七八步时回头瞥了一眼,食盒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安渔嘟囔了一声:“成天蹲在树上,也不嫌腿麻。”
……
又过了两日。
景窈早上陪着王氏用膳,景文远嘟嘟囔囔地从外面进来,手上还捏着一封公文。
“头疼,头疼啊。”景文远看了眼公文,折好,才坐下。
“这一大清早的,是怎了?”王氏问道。
景文远:“宁王奉旨南下办差去了。”
“那干你甚事?”王氏吞了口粥,才道。
“妇……”景文远拍了一下腿,“诶”了一声,才又接着道:“母亲呐,宁王他哪次出远门,我们户部好过啊?”
说罢又摇摇头:“本来今年户部就吃紧,这宁王再一……”
接下来的话,整个屋子都没人敢搭,只剩景文远一人在那里念念叨叨:“谁敢不给这位银子啊。”
“那给他了,其他地方再要,可不就没了?那各处,我不得去周旋?”
“啊?这男人咋就这么能花钱?”
景窈垂着眼,心道,竟走得这样急。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姬长嬴身上背着半个朝廷的安稳,可自打她们遇见以来,她从未真的见过他在朝廷里是何样子。
王氏见景文远一副没完没了,只得开口道:“好啦,往年也过得去,今年也定是能过得去。”
景文远正欲开口,王氏拍了下手,没让他继续,道:“峥儿从闽州来信了,他媳妇儿快到月份了,你呀,都快要做爷爷了。”
说罢还感慨了一句,“这可是我们景家的长孙啊。”
景文远摸了摸胡子,道:“算起来,是该到日子了。”
接着便与王氏讨论,是否需要添点东西托商队送去那边,“明溪哪里能有什么好东西?那里比得过京里?”
谁知景婳却在这时开了口:“父亲,女儿倒是一直记挂着大嫂嫂那头,哥哥也一直让我去他那边看看。”
景文远抬了下眼皮,他这个女儿,已经很久不怎么主动开口说什么了。
他细问道:“你的意思是……”
景婳倒是答得直白:“女儿想去闽州。”
景文远没有立刻答话。
他又不是瞎子,婳儿这些日子的反常他能看不出来?但他左想右想,也只能得出一个婳儿在嘉宁郡主那里受了刺激,所以才神色恹恹。
毕竟她之前那么心喜宁王,瞧见了自己与嘉宁郡主的差距,心里难受,也能理解。
当然,为了避免这些纷纷扰扰,得罪那些得罪不起的人,他之前也起过念头,要将婳儿外嫁,可闽州……
“闽州远了些。”景文远道。
“哥哥在那里,怕什么?”景婳道,“何况哥哥每次来信,都说他在那边颇受百姓欢喜,我倒是要去看看。”
景文远又沉默了片刻:“……容我再想想。”
她一个女娃娃家,去那么远,万一中途有些什么闪失……
景婳没再坚持,倒是景窈说了句:“去也好,走得远了,性子便会沉一些,多见见对她有好处。”
“何况她自幼便听大哥哥的话。”
景文远瞪了一眼景窈。
听峥哥儿的话?他现在可说不好峥哥儿是能把婳儿教好还是带坏。
可是……景文远又想,留在上京也总不是个事,谁知道日后她会不会又疯起来说什么“非宁王不嫁”?
不如趁机给景峥那边写封信,让他把婳儿的婚事给办了?
…
景窈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檐下的水渍早就干透了,院角那株海棠新抽的枝条上缀满了花苞,有两朵已经开了,粉里透白,在晨光下颤颤的。
而她,还有不到半年,就要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