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长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
“你去看了?”
卯月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搁在桌上,动作极轻。
“西北角,一尺见方。土,不对”
姬长嬴没有动,卯月便继续说,“封土,老熟土,三年以上,色深,结实。”
说罢又指了指油纸包:“这里,松,浅,三年前,翻过。”
“封口,三合土,切口小,”他抬起自己的小指比了比,“比这个还细。”
“没伤着墓室,地面的草也没动。”
他顿了一下,又道:“下面,还有,翻过,回填,十年前。”
“土里混着一截植物,不认识。”
他把油纸包朝姬长嬴那边推了推。
姬长嬴伸手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枯朽的茎叶。根茎已朽大半,仅余残片,但纹理尚可辨认。极细,极脆,颜色褪成了灰白。茎上有一道隐约的纹路,像某种地衣攀附过的痕迹。
并不是上京这边常见的草木。
捏在指间,姬长嬴凑近烛光看了许久。
“留着。”
“另取了一份。”卯月点头。
姬长嬴把那截残迹重新包好,收入袖中。
卯月等了又等,见没有旁的吩咐,便转身退了出去。
现在的任务是盯着景三姑娘,他已经在宁王府逗留太久了。
门合上后,书房里便只剩姬长嬴一个人了。
他把那截茎叶从袖中又取了出来,搁在掌心。烛光照着那截灰白的残片,干枯,脆弱。
姬长嬴没有去想它是什么。
他在想另一件事。
封土动过两次。
第一次在十年前,谢琴书入葬前后。或许是正常的入殓流程,也或许不是。
这也很好查。
第二次在三年前。
那个精密的切口,以三合土回填,没有惊动任何人。
三年前。
鸢鸢死后,
景窈入京前。
姬长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闺阁养大,金陵谢家长到十五岁,入京不过两年。
寅瞳查过她的底细,挑不出什么纰漏。
可那个切口……
普通闺阁女子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是谢家?
谢九当年亲自扶棺,若说那时他对谢琴书之死起了疑心,趁人不查验了棺,倒也说得过去。
可这两次切口截然不同,若是谢九……
姬长嬴觉着若第一次是谢九,那就能说得通为何谢家突然将景窈接去了金陵。
谢琴书是正常死亡,景窈怎么都占着嫡女身份,背后还有谢氏,在景家日子再怎么都不至于都难熬,谢九也只需派几位信得过的妈妈到景府帮景窈撑着便足够。
可他们选择了立刻将景窈带走。
姬长嬴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摊着的卷宗上。
景三姑娘的过往毫无可疑之处,但他们一直都忽略了一点:既然当初谢家将景窈接去了金陵,为何过了这么多年又要送回来?
为了父女天伦?
可笑。
姬长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夜晚。
元宵。
那时她中了药,半梦半醒之间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其实大多数他都没听明白。
但有三个字是落了地的。
“带我走。”
当时他以为那是梦话,可现在这三个字翻回来了,他好像终于摸到了这位景三姑娘的秘密。
她不愿嫁太子,从头到尾都不愿意。
她大费周章入了东宫不是为了那个男人,也不是为了那个位置。
她回上京,是带着目的的。
姬长嬴站起身,将残迹收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
塬上的夜很黑。
没有月亮。白天的细雨已停,但云层还压着,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铁锅。草叶上挂满了水珠,脚踩上去没有声音,湿漉漉,沉闷得厉害
谢琴书的墓很好找,那块青石碑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他原本只想去那个西北角,但路过碑前时,不知怎地,脚步就顿住了。
碑面上还残留着白天烧纸钱的灰痕,被雨水冲得花了一片。
他看着那几个字。
“景门谢氏琴书之墓”
“……打扰了。”
极轻的一声,说完便绕了过去,直奔那处。
拨开表层的杂草,三合土的泥塞还在。
姬长嬴没有继续再动它。
周围的土层小心地拨开一层,终于看到那个切口的边缘。极规整,角度倾斜,深入的方向直指下面的墓室。
做这件事的人对墓葬结构了然于胸,下手时一寸也没有浪费。
该深则深,该止则止。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夜虫叫了几声,远处有什么动物踩断了枯枝,“咔”地一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无论谁做的第二次,她都不可能只是那个景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