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不是纯粹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了太多情绪的洪流:铺天盖地的委屈,后知后觉的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这些年日夜啃噬心脏、钝刀割肉般的等待与绝望。
呼吸被他强行压得又沉又低,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共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被他闷了回去。
冬灼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从他脸上细细扫过,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确认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确认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片刻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微哑,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直直落入阿提克斯的耳中。
“长高了。”
三个字。
像一把猝不及防打开了阿提克斯记忆闸门的钥匙。
星历527年,发射塔下。
二十二岁的阿提克斯红着眼眶说“我不会等你”。那句话下面藏着的是硝烟战火里未说出口的深情,是或许此生都来不及宣之于口的、滚烫而笨拙的……未竟之爱。
那个人转过身,笑了笑,伸出手,轻轻落在阿提克斯被风吹乱的、毛茸茸的黑发上,揉了揉。
“知道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登上了“破晓号”星舰。舱门闭合,将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彻底隔绝。
当年,战时,在整个人类文明都悬于一线的巨大阴霾面前,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联盟星域里,在无数英烈化作碎星、悬于天际的苍茫之下,个人的情爱本就渺小,也本就无奈。
此刻,阿提克斯的眼眶更红了,鼻尖泛酸。
冬灼等了他两秒。
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便微微偏了偏头——那个小动作和十年前每次等阿提克斯开口时一模一样,耐心地,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阿提克斯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
冬灼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那最后一步的距离。
然后,他踮起了脚,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低温的夜风里显得有些苍白。掌心带着凉意,却稳稳地、轻轻地,落在了阿提克斯的发顶。
触感微凉。
阿提克斯猛地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他迅速地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冬灼还未及收回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操控机甲磨出的硬茧,死死攥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腕。然后,他拉着那只手,不容抗拒地,紧紧贴在了自己颈侧的皮肤上。
那里,脉搏狂跳,滚烫得吓人。
他额头几乎要抵上冬灼的额头,再次注视进那双湖蓝色的眼睛。
和十年前一样,清澈,平静,能倒映出星河。又不一样了。
二十七岁的冬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理想主义者眼里才有的、灼热的、能点燃一切的光。
现在,三十七岁的冬灼,那双眼睛里也有光。但那是一种……见过深渊,凝视过虚无,在绝对寂静与绝对黑暗中跋涉过后,沉淀下来的光。平静,深邃,温和,却也冰冷坚定,像覆盖着万年积雪的冰川下,缓缓流动的湖水。
左眼下那两颗泪痣,依旧斜斜地分布着,像是神在创造这张完美面容时,落下的、唯一的,也是永恒的印记。
阿提克斯从唇齿间挤出那个名字:
“冬灼。”
声音低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快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松开了攥着冬灼手腕的手,却没有完全放开,而是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他另一只手里拎着的、那个边角磨损严重、表面划痕累累的军用文件包。
“走吧。”他说,语气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少年时期才有的痞气,好像他们只是分别了几天,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或者去训练场兜了一圈回来。
冬灼看着他,湖蓝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笑意。
然后,他也微微弯了弯唇角:“嗯。”声音依旧平稳,“走吧。”
冬灼迈开脚步,阿提克斯转过身,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
星历527年–星历537年。
整整三千六百五十个标准日。
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
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
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秒。
跨越生与死的距离,宇宙的尺度,战争的硝烟。
我们只是,好久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