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缇低下头,看着手里只剩一点奶油的盘子。
他突然有点紧张。胃里那块昂贵的草莓蛋糕,此刻泛起了细密的、陌生的酸。
这种紧张很奇怪——他又不需要去见那个人。他只是角落里一个来“待命”的、精神力只有B级的向导。那个人是活在传说和旧新闻里的星辰,而他是首都星亿万尘埃里最不起眼的一粒。他把最后一点奶油刮进嘴里,甜腻瞬间淹没味蕾。然后抬起头,又朝露台方向看去。
不知何时,簇拥的人群已识趣地散开。阿提克斯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喧嚣的宴会厅,身影笔直。
安缇还是头一次见这个无论面对多么恐怖的深渊巨兽出征前都从容不迫的人,此刻却连背影都在泄露着紧绷。
安缇第一次见到阿提克斯是在军部地下三百米深处的禁闭室。绝对隔音,绝对黑暗,连时间感都会被剥夺的、专门用来关押“特殊危险个体”的地方。
他见过这个人最狼狈的样子。二十四岁,精神力濒临崩溃边缘,戴着高强度的精神力抑制器和止咬器,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困兽,把自己关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里,依靠大剂量镇静剂和向导素维持着最后一线理智。
那时候,刚满十八岁的安缇,刚从N-05垃圾星被“选拔”到首都星,因为那点微弱但异常“稳定”的精神力,被军部选中,送到了这扇门前。他们告诉他,里面是一位需要“特殊护理”的哨兵。
禁闭室的门打开瞬间,他差点以为里面关着一头野兽。Alpha的压迫感像实质的潮水涌来,他的白鼬在精神图景里炸了毛,缩成一团。
想逃。
但想起爸爸临终前的嘱托,答应过要在他走后要撑起这个家,照顾好妹妹和妈妈。想起军部许诺的丰厚报酬——那是能把妹妹和妈妈接来首都星、接受最好教育的希望。
安缇抖着腿,壮着胆,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严格按照向导培训时的要求,小心翼翼地伸出精神力触须,去靠近阿提克斯那片如乱麻般的精神图景。
知道确定黑豹不会靠近后松了一口气,白鼬才松了一口气,开始仔仔细细地梳理那些躁动的精神丝线。
第二日,安缇再次带到那间禁闭室。
在比昨日稍亮一点的安全光源下,他看见那个Alpha紧闭着眼,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线条利落。黑豹比起昨天暴动状态,今天安静的蹲在那个Alpha脚边,抬起金绿色的眸子看他。
安缇将精神体白鼬放了出来——然后,他听见了细微的、牙齿磕碰的声音。他看见那个Alpha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那个Alpha浑身因痛苦而不住发抖,手臂猛地一晃,水杯应声落地,玻璃炸开,碎片四溅。
安缇本能地想挪过去,收拾那些碎片,脚步比培训手册上规定的“最低安全距离”,近了半步。
就半步。
那个Alpha猛地睁开眼。
金绿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那个眼神是真的想杀了他。
安缇瞬间呼吸一紧,后背发凉,连忙退后,把距离又拉远了一点。
自顾自轻声地说:“我不靠近你。你就当我不存在。我只是来帮你把那些脏东西清一清。”
那个Alpha没说话。
但他看见对方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重新闭上眼。
安缇从此记住了那个距离——不只是物理的距离…
安缇被留下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被他“梳理”过的Alpha,就是联盟现如今最强战力、“开天”最年轻的驾驶者,星域联盟公民口中拯救了无数星球的大英雄——阿提克斯·德博伊。
他也曾茫然地问过上面,为什么是他。他精神力只有B级,向导素平淡无奇,安抚能力在同期中垫底。
那位寡言少语的副官只看了他一眼,说:“因为你需要这份工作。而少将他……不需要另一个爱慕者、拯救者或控制者。他只需要一个‘清理工’。”
保持距离,不靠近,不僭越,也是一种尊重。
安缇低下头,把空盘子轻轻放回侍者经过的托盘上。
转身,朝与宴会厅露台相反的、通往后勤通道的出口走去。
这些英雄都离他太远了。妈妈还在家里,用他攒了三个月配额才换到的一点天然食材,给他煲了汤。
阿提克斯依旧站在露台边,琥珀色的眼眸望向深邃的星空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