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玖这一日过得混沌。
先是孕吐晕倒的惊惶,再是血淋淋的真相被骤然撕开,情绪大起大落,如同在惊涛骇浪里滚过一遭,身心俱疲。
沈浔守在床边,看着他被泪水冲刷后更显苍白的脸,和那即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头,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他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白玖冰凉的手背,停顿片刻,终究只是轻轻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暖黄,落在白玖缓缓睁开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涣散,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醒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熟悉的、让白玖骨子里下意识一紧的调子,从床边传来。
白玖一个激灵,混沌的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他猛地转过头——
自己老妈白沅,正优雅地交叠着双腿,坐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单手支着下颌,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明媚,眼底却闪着一种白玖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让他后脊发凉的、名为“秋后算账”的光芒。
“妈……” 白玖哑着嗓子,弱弱地叫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出事了。
果然,那抹明媚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从白沅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柳眉倒竖、凤眼含煞的神情。
“妈什么妈?你还知道你有个妈?”
白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怒气。
“你怎么不干脆直接死在外面算了?啊?宁愿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也不愿意给我说身体的问题!”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砸得白玖头晕眼花。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身体是自己的,不舒服要讲?有没有说过,天大的事有家里给你顶着?
你倒好,闷声不响,一个人硬扛!扛啊,现在扛进医院了,满意了?要不是临风那孩子机灵,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孕早期魔力紊乱是闹着玩的吗?啊?!”
白沅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手指隔空点着白玖的鼻子,要不是顾忌着他还在输液,恐怕早就戳上来了。
白玖被念得头皮发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知道老妈是真的动了怒,也是真的后怕,更知道自己这事儿做得有多混账,一句也不敢反驳,只能缩在被子里,鹌鹑似的低着头,默默听着,偶尔偷偷抬起眼皮,瞄一眼老妈盛怒的脸色,又迅速垂下。
白沅的战斗力极其持久,从白玖每天回家都是一个死样,数落到他“不知死活”加班,又从他“脆弱易碎”的身体素质,一路追溯到怀他时自己吃了多少苦,最后不知怎的,话题竟然拐到了——
“……你三岁那年,市里那家限量手袋发售,我排了三天队!眼看就要轮到我了,你爸那个不顶用的,偏偏那天有紧急会议,幼儿园老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你发烧哭闹不止,我能怎么办?扔下排了一半的队跑去接你!结果呢?限量包没了!现在想想我还心绞痛!我牺牲了那么多,是让你这么糟践自己身子的吗?啊?!”
白玖听得哭笑不得,又不敢笑,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心里那点因为醒来面对老妈的紧张,倒是被这熟悉的、跑偏的“忆苦思甜”冲淡了些许。
就在白沅慷慨激昂地控诉到那款“绝世限量包”的细节,并试图将之与白玖今日的“罪行”进行某种玄学关联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
白玖从被子里悄悄抬起眼。
进来的是沈浔,而在沈浔身后半步,跟着走进来的那个人,让白玖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凉了凉——
习屿。
是他那位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
习屿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长款大衣,肩头还带着一丝室外的寒凉气。
他身量很高,与沈浔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
沈浔是沉静的冷峻,而习屿,是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庄重。
习屿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病房,最终落在病床上的白玖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白玖瞬间绷紧了神经,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爸……” 白玖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显而易见的怯意。
习屿的教育理念,白玖从小领教到大。“严师出高徒”、“玉不琢不成器”,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虽然白玖是独子,自小也算聪颖乖觉,并未真的挨过打,但父亲身上那种无形的、强大的威压,和永远理性到近乎严苛的要求,让白玖打心底里敬畏,甚至……有点害怕。
更何况,他这次闯的祸,可不是小时候打碎个花瓶、考试丢了两分那么简单。
白沅在门开的瞬间就收起了那副“悍母”模样,迅速恢复了优雅得体的姿态。
习屿和沈浔一前一后走近病床。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玖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习屿在病床边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玖。
那仿佛有千钧之重,缓缓压下,让白玖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习屿才开口:
“‘安神4号’的项目,我已经通知研究所,暂时叫停了。”
白玖心里一沉,但并无意外。
习屿顿了顿,视线掠过白玖苍白消瘦的脸,和他手背上的针头,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
“在孩子平安生下来,你的身体彻底养好之前,实验室那边,不必再想。”
这也在意料之中。白玖抿了抿唇。
“出院之后,” 习屿的目光似乎微微转向了沈浔的方向,又很快落回白玖脸上,“你是回老宅,还是,”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去你那个……新窝?”
新窝。指的自然是沈浔的公寓。
白玖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直接把选择权抛给他。
他下意识地抬眼,想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沈浔,目光里带着求助和征询——去沈浔那里,毕竟是两个人的事,他不能独自决定。
然而,他的视线刚刚偏移过去,习屿忽然向旁边挪动了半步。
恰恰好好,挡在了他和沈浔之间,切断了他求助的视线。
习屿依旧看着白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我在问你。”
白玖被父亲这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想去沈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