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的走廊比楼下更安静,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洁净的、混合着淡淡消毒水与某种柔和剂的气息。
沈浔盲目地寻找,就在他经过一扇虚掩着门的诊室时,里面的交谈声清晰地飘了出来。
“……孕期反应太剧烈了,伴有轻度脱水和魔力紊乱。指标需要密切监测。” 一个温和而专业的女声,大概是医生。
“孕夫的伴侣呢?这种情况,伴侣的陪伴和适当的精气滋养非常重要,能帮助稳定母体状态,缓解妊娠带来的能量消耗……”
后面的话,沈浔听不见了。
“孕期”、“孕夫”、“伴侣”、“精气滋养”……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的锥子,他僵在那里,连指尖都冻住了。
不是误会。没有搞错。
白玖怀孕了。
诊室的门就在斜前方。虚掩的门缝里,透出里面明亮的灯光。
沈浔走到那扇门前,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轻轻推开了门。
听到开门声,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白玖半靠在摇起的床背上,正在输液。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软管,缓慢地流入他苍白手背的血管。
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气质儒雅的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另一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脸色紧绷的顾临风。
病床上的白玖,看清了门口的人后,迅速扭头看向床边的顾临风,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质问。
显然他没有到沈浔会出现在这里。
顾临风从容地迎着他的目光:“我叫他来的。”
下一秒,白玖猛地扭回头,不再看任何人,径直侧过身,拉起被子,将自己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这是一个拒绝交流、拒绝面对的姿态。
医生看着这一幕,心下已然明了。
她合上病历夹,对沈浔点了点头:
“你来了就好。病人目前情况暂时稳定,但情绪和身体都极度虚弱,需要绝对静养和悉心照顾。”
“年轻人,夫妻之间,有什么误会矛盾,说开了就好。孕期特殊,孕夫的身体和精神都异常敏感脆弱,经不起折腾,也最需要伴侣的陪伴和滋养。再怎么赌气,也别拿身体,拿孩子开玩笑。”
这话是说来教训沈浔,同时也说过白玖听。
说完,医生对顾临风示意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顾临风经过沈浔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他不想见你,但你需要知道。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承受?”
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医生离开了。
“咔哒。”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病房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沈浔站在门边,像一尊被骤然冻住的雕像,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微微起伏的轮廓。
一股混杂着巨大震惊、灭顶的后怕、被隐瞒的刺痛,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疼和自责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一步一步,走到病床边。脚步有些虚浮。
他停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团紧紧裹着的被子,和从被沿露出的、几缕汗湿的黑发。
“白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怀孕……”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爆发边缘的愤怒,眼眶瞬间红得骇人,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白玖!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瞒到孩子生下来?还是打算永远不让我知道?”
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被子下的身躯,似乎绷紧了些。
沈浔猛地俯身,双手“砰”地一声撑在病床两侧,将那个蜷缩的身影困在自己的臂弯和身体之间。
他俯视着那团被子,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仿佛要透过厚厚的织物,看进里面那个人紧闭的双眼里去。
“告诉你,然后呢?”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万钧之力,猛地扼住了沈浔狂吼的喉咙。
被子被缓缓拉下一点,露出白玖小半张苍白的脸。
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比哭更难看、充满了无尽荒芜和自嘲的扭曲表情。
“告诉你,然后呢?”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
“让你再签一次离婚协议?”
那双总是清澈的、带着小心翼翼光芒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荒芜得像被暴风雪席卷过的原野,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平静。
“沈浔,我已经放过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再找上来?”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最冷毒的冰刃,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沈浔心脏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地方,然后,狠狠一拧——
“放过我?”
沈浔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炸裂!
他猛地收紧撑在床沿的手臂,手背青筋暴起,通红的眼睛里,泪水终于再也承载不住,汹涌滚落,大颗大颗,砸在白玖脸侧雪白的枕套上,瞬间洇开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