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的呐喊:
“我们到底是谁放过谁?
我以为你终于受不了了!受不了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给不了你的废物!
我怕你留在我身边只会更痛苦!我怕我连你最基本的需求是什么都不知道,怕我连该怎么对你好都不会,怕我只会让你一次次失望、一次次逼得你只能靠吃药硬撑、一次次无声地伤害你自己!”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他嘶哑的、泣血般的控诉,砸落在白玖的脸颊旁,带着灼人的温度。
白玖整个人僵住了,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沈浔痛哭失声、痛不欲生的脸。
“我知道!”
沈浔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白玖的,滚烫的呼吸交错,泪水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我早就知道!我们第一次睡在一起的那天我就看到你的尾巴了,但是我没问你,因为我想着,不管你是什么,只要你是‘白玖’就够了。
后来你晕倒的那天,顾临风全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是魅魔,我知道你需要精气才能好受,我知道你一直在吃药硬撑,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饿’!”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怕我贸然靠近会刺激到你,怕我笨手笨脚会让你更抗拒、更难受!
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每天问你‘饿不饿’,盯着你吃药,把我穿过的、沾了气息的衣服偷偷放在你旁边……我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最蠢的办法,只是想确认你好不好,只是想……只是想你能稍微好受那么一点点……”
他的声音低下去,从嘶吼变成了哽咽,充满了无尽的自责、痛苦和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白玖……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是因为我以为……那是你想要的‘解脱’。
我以为,离开我,离开我这个没用的负担,你或许就能轻松一点,或许就能找到真正能‘喂饱’你、让你不用再一个人硬扛、不用再靠那些伤身的药苦撑的人……
我以为,放手,不再纠缠,就是对你最后、也是唯一能做的……‘好’。”
他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白玖……我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我只是……怕你因为我,而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规律而无情的“滴滴”声,和沈浔压抑不住的、粗重破碎的喘息与哽咽。
白玖躺在那里,试图处理这海啸般扑面而来的信息。
沈浔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是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知道他那些难以启齿的痛苦和挣扎。
那些“饿不饿”的询问,不是敷衍,是笨拙的试探和担忧。
那些对药物的控制,不是干涉,是知晓真相后的害怕与保护。
那些“不经意”出现的衣服,不是嘲讽,是沉默而惶恐的“投喂”。
他的疏远,不是厌恶,是怕刺激他、伤害他的小心翼翼。
他的签字,不是抛弃,是以为他想离开、而忍痛给出的“成全”。
所有他所以为的冷漠、回避、无法接受……原来底下,藏着这样一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笨拙到令人心碎、却也同样……深不见底的珍视与恐惧。
白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想给沈浔擦擦眼泪,却又停在半空。
“那你为什么……我喝醉的那天……还有好几次……看到我异于常人的地方,你要装作没看见?”白玖有点语无伦次地问。
“我知道你有意在我面前隐瞒身份,我怕你知道在我面前暴露身份后会害怕,会逃避,所以我装没看见。”
白玖一问,沈浔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误会。
天大的误会。
“白玖,我爱你。”
“爱的是全部的你,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什么物种,我对你的感情不会随着你的身份发生改变,有没有因为时间长了而变淡。”
沈浔抓起白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让白玖感受自己因为直白的言语而过速的心跳。
“嗬……”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缝隙里挤出来的气音,从白玖喉咙深处溢出。
紧接着,是更多的、破碎的呜咽。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层荒芜的冰壳,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鬓发和枕畔。
沈浔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崩溃,看着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和委屈如同山洪倾泻,看着他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背过气去。
他伸出的手,扯过床头的纸巾,替白玖拭去那仿佛流不尽的泪水。
沈浔第一次见到白玖时就想这么做,想替当时泪流满面的少年擦掉脸上的泪水。
今天,这个迟来了十年的安慰,终于落在了少年的脸上。
沈浔一边给白玖擦眼泪,另一只手也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
直到白玖慢慢平静下来,沈浔递上一杯温水。
“我前几天在一个晚宴上遇到你母亲了。”
白玖喝水的动作一顿,沈浔就伸手接过,熟练地喂着他。
“白玖,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相亲能遇到你真的是耗尽了我所有的运气。”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所有的意料之外都是有所预谋。”
白玖这半天接受了太多东西,现在大脑已经完全过载了,就这么僵在床上,试图消化沈浔说的话。
沈浔没再多说,往前探了探,在白玖因为哭泣而有些红肿的眼皮上轻轻落下一吻。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