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陌生的词汇,在各种志怪传说、奇幻作品里屡见不鲜。
可当这个词,和那个苍白、安静、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会偷他衣服、会在难受时无意识靠近他汲取温暖的青年联系在一起时,带来的冲击,是颠覆性的。
顾临风看着他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魅魔。沈先生看过漫画或者小说吧?里面那些靠吸食他人精气为生、往往与情欲相关的非人种族。”他顿了顿,直视着沈浔的眼睛,清晰地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句,“那不是完全的虚构。我们,就是。”
“我们”。
沈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代词。
顾临风用了“我们”。所以,他也是。所以他才如此了解白玖的状况,了解他的“需要”,了解他的痛苦。
“魅魔真正的、维系生存和力量的‘食物’,是精气。”顾临风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而获取精气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和那些传说里写的,大同小异。所以——”
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上了些许逼迫的意味:
“你可以自己想想,白玖和你结婚、住在一起之后,有哪一天,是真正‘吃饱了’的?”
“吸食人类的精气,会对人类的身体造成损伤,严重的甚至会危及生命。”顾临风的声音低了下去。
“白玖他……不敢。所以他一直靠吃药撑着。一种他亲手参与研发的、模拟精气的化学合成药物。但药物有副作用,而且治标不治本。前不久,他因为过量服药,身体几乎垮了,被强制停药观察……”
沈浔的呼吸,在顾临风的叙述中,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缓。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一点一点,残忍地收紧。
难怪白玖总是吃得那么少,脸色那么苍白。
难怪他从不真正拒绝自己的靠近和触碰,甚至隐隐渴望。
难怪他会那样执着地、偷偷地收集自己穿过的衣服……
原来那不是简单的依赖或怪癖。那是饥饿,是本能,是求生。
而他,就在白玖身边,看着他每日忍受着这种“饥饿”,看着他靠着药物硬撑,看着痛苦,却还要在自己面前强装无事,扬起那完美却脆弱的笑容……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
“我把话放在这里,沈浔。”
顾临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浔。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和平静,却字字如锤,砸在沈浔心头:
“你配不上白玖的付出。”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放过他。”
说完,他不再看沈浔一眼,按铃叫来服务员,指着桌上那几碟分毫未动的精致茶点:“打包。”
服务员很快处理好。顾临风提起那个印着茶室logo的纸袋,转身,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轻轻合拢。
包间里,只剩下沈浔一个人,对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和一室清冷的檀香。
沈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茶室,怎么开车,怎么回到楼下的。
直到电梯“叮”一声停在熟悉的楼层,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他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寒冷的梦境中,微微苏醒过来。
他走到家门口,指纹锁识别成功,发出轻微的“滴滴”声。他拧动门把,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顶灯。
白玖正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专业期刊。
听到开门声,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看了过来。
当看清是沈浔时,他脸上迅速扬起一个标准的笑容。
“学长,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白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轻,“我这边临时……加班结束了,就先回来……”
他的声音,在沈浔沉默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
沈浔站在玄关,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沙发上的白玖。
脸色依旧苍白,在温暖的灯光下也透不出多少血色。他坐姿有些拘谨,毯子盖到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期刊的一角。
他在怕。怕自己看出端倪,怕自己追问昏倒的事,怕自己发现那些被他匆忙“处理”掉的、属于他的衣服。
他还在伪装。用尽全力,粉饰太平。
这个认知,比顾临风所有尖锐的指责加起来,更让沈浔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疼痛和窒息。
他的白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独自吞咽了多少恐惧和痛苦,才能练就出这样一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的表象?
下一秒,沈浔有些粗暴地踢掉脚上的鞋,几步跨过玄关与客厅之间短短的距离,来到沙发前,然后——
他弯下腰,伸出双臂,将那个裹在毯子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白玖被他抱得猝不及防,他整个人僵在沈浔怀里,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沈浔的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偏低的体温。
他的白玖。
一直默默承受着“饥饿”的折磨,靠着伤身的药物苦撑,在他面前却还要努力笑得完美,生怕被他发现一丝异样,生怕被他“嫌弃”或“抛弃”的……他的白玖。
“小玖……”
沈浔的声音低哑,贴着他的发丝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和深埋其中、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想问。
想问为什么瞒着他。
想问那些一个人硬撑的日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问那所谓的“精气”该怎么给他。
想问他还难受吗,还“饿”吗……
太多问题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他不能问。
顾临风的话和怀里细微的颤抖的身躯,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白玖还没有准备好。
他依然在害怕,害怕真相暴露的后果,害怕他知晓后的反应。
他甚至……在醒来后,第一时间就离开了那张堆满他衣物的床,回到了客厅。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仔细收拾过了,不想留下任何可能引起他怀疑的痕迹。
他还在把他自己,和他的“异常”,严严实实地藏在那层脆弱的伪装后面。
“小玖……”
他又低低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那些激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他不会再逼他,不会再让他害怕。
他会去了解他的一切,去填满他的需要。
他会让他知道,在他面前,永远不需要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