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包间里,沈浔坐在雕花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个服务员刚送来的冰袋,轻轻按在左侧颧骨。
那里已经明显红肿起来,皮肤下泛着青紫,一碰就传来尖锐的刺痛。
对面,顾临风正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事实上,顾临风并没有真的打到沈浔几下。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沈浔就反应了过来。他没有还手,只是抬手格挡,侧身躲避。
而顾临风,在挥出那几记带着怒火的拳头后,似乎也耗尽了冲动的力气,在沈浔站稳、抬起头与他对视的瞬间,就收了手。
两人在昏暗的走廊僵持了几秒,然后沈浔抹了下嘴角,声音有些沙哑:“顾博士,我们谈谈。”
于是他们来到了这里。
服务员推门进来,放下茶具和几碟精致的茶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后,包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沈浔将冰袋从脸上拿开,放在一旁铺着深色锦缎的桌面上。冰水融化,在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静地看向对面。
顾临风正端起那盏白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沫,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
两人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茶香渐渐弥漫开来。
最终,是沈浔先开了口,打破了满室的静默:
“顾博士。”
顾临风抬了抬眼,没应声。
“白玖到底是怎么了?”
顾临风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终于将目光毫不回避地投向了沈浔。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沈先生,”他开口,带着明显的疏离,“你用什么身份来问我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他的——室友?”
沈浔一怔。
顾临风不知道?白玖没有告诉他?
沈浔放在桌下的手,无声地收紧。
他迎上顾临风审视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不容错辨的语气回答:
“我是白玖的丈夫。”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顾临风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毫不掩饰的嘲弄。
“丈夫?”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尖刻的语调,“沈先生,你这个‘丈夫’,当得可真是称职。”
他身体前倾,逼近沈浔,目光如刀:
“除了每天按点接他下班,给他做两顿或许他根本吃不下几口的饭,偶尔在他难受得撑不住时,像个傻子一样被他偷走几件衣服闻闻味道——你还为他做过什么?”
沈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吗?你知道他每天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对着你,需要消耗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本能,不对你出手吗?”
“而你呢?沈大建筑师,”顾临风冷笑,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鄙夷,“你除了像个瞎子一样,享受着他那点可笑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偶尔还会因为他‘莫名其妙的冷淡’而觉得委屈、不满之外,你为他做过任何实质的、能解决他痛苦的事吗?”
“今天如果不是我刚好在,如果他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在你完全不知道他需要什么、该怎么帮他的情况下发病——”顾临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你想过后果吗?”
沈浔的脸色,在顾临风一句比一句更尖锐、更不留情面的质问下,渐渐失去了血色。
不是因为被羞辱,而是因为这些话,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他心里最恐惧、最自责、也最无力的地方。
他知道白玖有秘密,知道他在忍受什么,知道他依赖自己的气息。
他试图用纵容、用沉默的接纳、用一切他能想到的、不戳破那层纸的方式去安抚。
他以为,只要他给,只要白玖要,他们就能这样维持一种平衡,走下去。
可他从未深入想过,这份“依赖”背后,是白玖怎样日复一日的痛苦挣扎和消耗。
他像个守在宝藏门口的瞎子,只知道里面的人需要他守着,却不知道里面的人正在被宝藏的光芒灼伤,饥渴交加。
“你给不了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顾临风看着沈浔骤然苍白的脸和抿紧的唇,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判,“你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饿’。你只是在消耗他,用你那无知无觉的‘好’,一点点榨干他最后那点硬撑的力气。”
沈浔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镇定。
他抬起头,迎上顾临风冰冷的目光,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会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每个字都从心口碾过,带着沉重的决心:
“无论他需要什么,只要他要,只要我有。”
“呵。”顾临风发出一声嗤笑,重新靠回椅背,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漂亮话谁都会说。沈先生,现实不是你的建筑图纸,画错了还能擦掉重来。等他真的撑不住那天,你会后悔今天在这里,对我说这些毫无意义的空话。”
沈浔沉默下去,不再试图辩驳,只是用那双沉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睛看着他。顾临风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怒火发泄之后,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今天来,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羞辱沈浔。
他转开了话题,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
“沈浔,你和白玖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他顿了顿,“难道,你就真的没有发现,他和‘普通人’,有那么一点……不同吗?”
沈浔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异常?
他当然发现了。
那些对气味的、超乎寻常的依赖和贪恋。
那些突如其来的、查不出原因的“低烧”和虚弱。
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触碰,以及更深处的、仿佛在恐惧什么的回避。
还有……那条黑色尾巴,和发间模糊的尖角……
“我知道。”
顾临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他不再绕弯子。
“白玖是魅魔。”
沈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魅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