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山脉深处云遮雾锁，山风卷着碎雪掠过嶙峋崖壁，草木皆覆薄冰，连呼吸间都凝着冷意。沈怀将故侬手绘的寒玉方位图藏进衣襟，指尖捏着几株常见草药，故作随意地拨开挡路的冰棱枝桠，嘴上轻道：“往前该有我要的雪芷草，师父说这味药治寒症最是对症，绕远些也值得。”

她垂着眸，不敢看身侧的谢寻，指尖却微微发紧——这话原是随口编的，雪芷草生在山腰阳处，怎会藏在这阴寒的深山壑底，她真正要寻的，是藏在寒玉谷冰潭底的纯阳寒玉。

谢寻走在她身侧半步前，玄色劲装的衣摆被山风掀起，闻言低笑一声，抬手替她挡开头顶垂落的冰挂，冰碴簌簌落在他掌心，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她藏图的衣襟处，语气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温柔：“哦？雪芷草喜阳畏寒，阿辞姑娘偏往这冰窟里寻，倒是稀奇。”

沈怀耳尖倏地一热，指尖攥紧了草药，抬眸时眼底带着几分慌乱，却强装镇定：“许是师父记错了，既已走到这里，便往前看看，总不枉此行。”

谢寻看着她眼底的小慌乱，唇角的笑意更浓，他不戳破，只淡淡道：“也好，既随你出来，自然是你往哪，我便往哪。只是这深山阴寒，跟紧我，莫要落单。”

他的话轻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护持，沈怀望着他的侧脸，雾色中，他的眉眼轮廓分明，多了几丝温润，多了几分凛冽。她心头的窘迫渐渐散了，只剩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默默跟在他身后，不再刻意遮掩脚步，竟隐隐往寒玉谷的方向偏去。

两人行至寒玉谷口，谷内雾气更浓，冰寒之气直钻骨髓，连沈怀的纯阳灵力都自发萦绕周身，指尖仍觉微麻。谢寻解下自己的玄色外披，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外披还带着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大半寒意，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带着微凉的触感，低声道：“裹紧，这谷中阴寒过甚，仔细冻着。”

沈怀攥着外披的领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心头软软的，轻声道了句“多谢”。她抬眸时，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眼底分明藏着“我知你意”的了然，却无半分拆穿的苛责，只有全然的纵容。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脚步却更坚定地踏入谷中：“里面似有潭水声响，或许真有草药。”

谢寻失笑，快步跟上，替她踏平脚下覆雪的乱石，将滑腻的冰面一一避开，低声应道：“嗯，我陪你寻。”

谷中冰潭的泠泠声渐响，纯阳寒玉的气息在雾中愈发清晰，沈怀的脚步渐快，谢寻始终跟在她身侧，替她挡开周遭的阴寒戾气，两人一路无言，却心照不宣——她知他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他知她寻玉的心意，却都不愿点破。

无人察觉，雾色深处，几道素白影迹隐在崖壁后，目光追着两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清掉了谷中潜藏的冰兽与乱石，替他们铺好了往冰潭的前路。

云台山脉主峰的玄清宫大殿内，雾气缭绕，穆容垂眸抚着膝上的白玉拂尘，指尖轻捻，眸底闪过一丝淡金流光。殿中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清隽却无温的面容，鬓边微霜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有人闯至寒玉谷了。”他淡淡开口，声音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威压。

阶下侍立的玄清宫长老躬身应道：“宗主，是那纯阳之体的女子，还有个随行的男子，看身手并非凡俗，似是冲着纯阳寒玉去的。需属下派人拦下吗？”

穆容抬眸，目光透过大殿窗棂，望向云台深处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势在必得，却缓缓摇头：“不必。”

他指尖轻弹，一道淡金灵力化作轻烟，飘向殿外：“那寒玉是温养她纯阳经脉的关键，她若实力太弱，如何能引动云台灵脉？本宗主倒要助她一臂之力。”

话音落，那道轻烟已化作数道影迹，往寒玉谷方向而去。穆容要的从不是一个孱弱的“钥匙”，唯有让那女子得寒玉、增灵力，她的纯阳灵力才能真正与灵脉相融，届时他只需静待时机，便能借她之力，开启灵脉，执掌仙凡。

“传我令，让暗卫隐在暗处，替她清了谷中杂障，引她往冰潭去，莫要现身惊扰，只需看着她取走寒玉。”穆容的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记住，留她性命，护她取玉，这是开启灵脉的第一步。”

“属下遵令。”长老躬身退下，殿中重归寂静，唯有穆容的目光，仍锁着云台深处，似已看到灵脉开启、仙凡俯首的光景。

京城皇宫凝晖殿内，宫灯高挂，筵席排开。

这场御宴本是为即将出巡西北的御史中丞温崇山送行，殿内衣香鬓影，礼乐轻缓，一派升平气象。

温知予随父亲立在角落，一身月白襦裙，素净无饰。她素来不爱应酬，只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帕子，安安静静，像株长在暗处的兰。殿内的热闹越是喧嚣，她便越显得清冷淡漠。

宫人高声传报，二皇子谢景逸入殿。

他一身锦袍玉带，身姿挺拔，面上温雅，笑意谦和，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端方皇子。可只有真正靠近的人才知晓，这副温和皮囊底下，藏着何等深沉难测的心思。

温知予只抬眸飞快瞥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眼。

父亲早与她说过——这位二皇子是庶出，争储之路走得步步见血，性子偏执隐忍，最是招惹不得。

谢景逸的目光，却在看见她的那一瞬，定住了。

满殿珠翠环绕，贵女们争妍斗艳，唯有她素衣素容，眉眼清浅，安静得近乎疏离。

那模样，像极了多年前深宫里，那个蹲在雪地里，默默递给他一块热糕、替他擦去脸上污泥的小丫头。

是她。

他找了许多年的人。

谢景逸缓步走过去，语声温醇：“温大人，这位便是令千金？”

温御史连忙躬身：“正是小女知予。知予，见过殿下。”

温知予依礼屈膝，声音轻浅，却带着分明的疏离：“民女见过殿下。”

一行礼便想退开，只想离这位殿下越远越好。

可谢景逸虚扶一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腕子。

温知予心头一紧，猛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帕子，脸色微白。

“姑娘似乎不喜此处热闹？”他语气依旧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