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尘土,一路向着云台山脉疾驰而去。车厢轻晃,窗外的屋舍街巷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野林与荒径,风从帘缝钻入,带着山野草木清冽的气息。
沈怀原以为此行只需尽快赶路,尽早取得凝露草赶回小院,可她未曾料到,麻烦竟来得如此之快,连姑苏城边界都未曾走出,便已横生枝节。
出城不过十里,马车忽然猛地一颠,车轮像是碾上了突兀的顽石,随即戛然停住。马蹄轻嘶,车夫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惶然道:
“小姐,前路不通,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漱玉正蜷在车厢角落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惊得一激灵,连忙坐直身子,小心翼翼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不过一眼,她便脸色微变,飞快缩回车内,小手紧紧攥住沈怀的衣袖,声音压得又轻又急:
“小姐,不好了!前面的路被好几棵大树横堵着,树后面还站着几个身形粗壮的汉子,瞧着面露凶光,不像是好人,倒像是盘踞在这一带的山匪!”
沈怀闻言,手上整理药箱的动作骤然一顿,眸色微凝,立刻抬手按住漱玉,低声叮嘱:
“噤声,莫要慌乱,更不可暴露沈府小姐的身份。此刻我是采药女阿辞,你是我的随行小妹,切记,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露怯。”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帘下车。
只见官道正中,几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大树横七竖八地拦在路上,枝桠虬结交错,将整条道路堵得严丝合缝,不留半点通行的空隙。
树后阴影里,立着四五名身着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的壮汉,个个身形壮硕,眼神浑浊又贪婪,贼溜溜的目光不住地往马车与她身上瞟,那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分明是常年在此拦路劫掠的惯匪。
沈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却瞬间换上一副怯懦温顺的模样,眉眼低垂,声音放得绵软怯弱,朝着众人微微欠身:
“几位大哥,我与小妹只是寻常采药人家,要往云台山中寻几味救命草药,身上不曾携带分毫银钱,还望各位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吧。”
她刻意示弱,只想息事宁人,尽快脱身,毕竟此刻身负寻药重任,实在不宜与匪类纠缠,徒惹风波。
可她的退让,在为首那名左脸带疤的汉子眼中,却成了可欺可辱的软弱。
疤脸汉子目光一亮,大步从树后走出,上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怀,从她素净的衣裙,落到她背上那只看起来颇为扎实的药箱,喉间滚出一抹贪婪的笑,语气轻佻又蛮横:
“采药女?瞧着模样倒是周正秀气。正好,咱们寨子里近来缺个懂药理的,你跟着咱们回山寨,乖乖‘帮衬’几日,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在外面风餐露宿、抛头露面要强得多!”
“我们不去!”漱玉立刻护到沈怀身前,小脸涨得通红,语气坚定,“我们还要进山救人,绝不会跟你们走!”
疤脸汉子脸上的横肉一颤,被个小丫鬟当众顶撞,顿觉颜面尽失,当即恼羞成怒,脸色一沉,伸手便朝着沈怀背上的药箱狠狠抓去,厉声喝道:
“小丫头片子,还敢嘴硬!今日这人,还有这药箱,老子全都要定了,由不得你们不肯!”
沈怀眸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依旧装作惊慌失措,脚下故意一绊,发出一声怯怯的“哎哟”,顺势跌坐在地。
就在俯身的刹那,她的手快速探入袖袋,摸出出门前随手塞进的一根实木捣药杵,手腕暗施力,对着身旁一棵矮树猛地砸下。
“哐当”一声脆响,树干震动,枝头暗藏的几颗毒果应声爆裂,淡青色的药粉与果肉碎屑噼里啪啦飞溅而出,劈头盖脸砸在几名山匪的脸上、颈间。
那毒果虽不致命,却能让人瞬间皮肤刺痛、头晕目眩,无力再动手。
“救命啊!山匪抢人啦!”沈怀仰起脸,声音清亮又带着哭腔,高声呼救,“我们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采药女子,各位大哥怎能如此逼人太甚!”
她刻意不提家世背景,只以弱女子自居,既引得路人侧目,也为自己争取脱身之机。
几名山匪被药粉与果屑砸得头昏脑涨,脸上又麻又痒,又见这看似柔弱的姑娘竟敢反抗,顿时怒从心头起,红着眼就要上前将她二人强行掳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利落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沉稳。
伴随着马蹄声,一道少年清朗却带着威严的低喝破空而来,掷地有声: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强抢民女,藐视法度,成何体统!”
沈怀心头一松,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数匹骏马踏着尘土疾驰而来,马背上皆是身姿矫健的青年,个个腰佩利刃,气度沉稳。
为首那名少年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束暗纹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眉眼俊朗英气,下颌线利落分明,周身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独有的矜贵气度,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少年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踏了两下,稳稳顿在路中。他目光冷冽,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山匪,随即落在跌坐在地、衣裙沾泥的沈怀身上,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正气:
“何方匪类,胆敢在此拦路作恶?”
疤脸汉子见少年衣着华贵、随从精锐,心中先自虚了半截,却仍强装硬气,梗着脖子狡辩:
“我们与这两个丫头有点私事了结,与你无关,奉劝你少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私事?”少年眉梢微挑,眸中掠过一抹讥讽,手腕轻扬,手中长鞭“啪”地一声狠狠抽在身旁的树干上。树皮飞溅,木屑四散。
他声音微沉,带着凛然威压:
“持刀胁迫、强掳女子,也算私事?我大邶律法昭昭,容不得你们这等匪类在此放肆!”
话音落,他身后的随从齐声应和,纷纷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脚步沉稳,显是久经训练的好手。
几名山匪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之心,互相对视一眼,转身便要四散逃窜。
“想跑?”沈怀眸中精光一闪,抓起手中捣药杵,手腕轻抖,力道精准,朝着疤脸汉子的脚踝狠狠掷去。
捣药杵不偏不倚,正中疤脸汉子脚腕。他吃痛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土。
其余几名山匪慌不择路,皆被随从快步追上,三下五除二便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路边,再也动弹不得。
一场危机,转瞬便化解于无形。
少年翻身下马,将长鞭递给身后随从,缓步走到沈怀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沾满泥点的衣裙与略显狼狈的模样上,又扫过她背上的药箱,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了几分:
“多谢姑娘方才配合,才没让这伙匪类轻易逃脱。”
说罢,他自报姓名,声线温润:
“我姓陆,名行舟,途经此地。不知姑娘芳名,为何会独自带着小妹,来到这荒僻之地?”
沈怀连忙收敛心神,按着事先约定好的化名,摆出乖巧温顺的采药女模样,敛衽微微一礼:
“民女阿辞,这是小妹阿玉。我们二人要往云台山脉寻一味救命草药,多亏陆公子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漱玉站在一旁,惊魂未定,又瞧着陆行舟俊朗不凡,忍不住凑到沈怀耳边,小声嘀咕:
“小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前脚刚遇上劫匪,后脚就有贵人帅哥救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也太大了!”
沈怀耳尖微热,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可胡言乱语,随即转头对陆行舟温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