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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图书馆。
巴黎项目的提交截止日期是周一早上八点。作品集还剩最后一部分——两人合作的创作阐述。
古籍区在三楼东侧,灯光昏暗,书架高耸,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的霉味。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周末晚上更是空无一人。
顾北辰占据了一张靠墙的桌子,笔记本电脑连着电源线,屏幕上是他刚编完的伴奏音频。林未夏坐在他对面,埋头写舞蹈阐述,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
窗外夜色渐深。
“这里不行。”林未夏划掉刚写的一段,“太学术了,像论文。”
顾北辰抬头看了一眼。
“给我看看。”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
他低头读了几行,然后用笔在某个地方画了个圈。
“这里,你说的‘身体的语言性’,”他说,“可以和我刚才那段旋律的重复结构对照。极简主义的重复,不是单调,是积累。”
林未夏看着那个圈。
“你读过我列的那些书?”
“嗯。”他没有抬头,“德勒兹那本,《感觉的逻辑》。里面有段话,说身体是‘看不见的可见性’。”
林未夏愣了一下。
那本书是她上周借的,还没读完。
“你什么时候读的?”
“周三晚上。”
周三晚上。她们在冷战。
她想起那天自己故意坐前排,故意不理他,故意下课第一个跑掉。而他去读了那本书。
“顾北辰。”她开口。
他抬头。
“怎么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写。
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
十点,图书馆清场音乐响起。
“同学,要闭馆了。”管理员推着车经过。
“马上。”林未夏头也不抬,“再给我十分钟。”
管理员走了。
十点二十,音乐第二次响起。
“该走了。”顾北辰合上电脑。
林未夏看着还剩一半的文稿。
“你先走,我写完这段。”
“我等你。”
“不用——”
话没说完,灯灭了。
不是全灭,是古籍区这边的灯灭了。远处还有光,但被书架挡住,只剩下微弱的一点。
林未夏摸出手机,打开手电。
“怎么回事?”
顾北辰也开了手电。两束光在黑暗中交错。
“可能是定时关灯。”他说,“去问问管理员。”
他们沿着书架往楼梯口走。古籍区的布局很复杂,书架之间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手电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块,远处全是黑。
楼梯口到了。
门锁着。
顾北辰推了两下,没推开。
“锁了?”林未夏凑近。
他试了试旁边的侧门——也锁着。
“管理员可能以为没人了。”他说。
林未夏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只剩一格。
她拨了图书馆值班室的电话——无人接听。
拨了苏晴的电话——无法接通。
拨了110——没信号。
“完了。”她靠在墙上,“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顾北辰没有说话。
他打开手机地图,放大。
“古籍区在三楼,窗户朝东。”他说,“这个高度,跳不下去。”
“那怎么办?”
“等明天早上。”
林未夏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八点才开门。
现在十点半。
还有九个半小时。
顾北辰已经在往回走了。
“先去刚才那桌。”他说,“那边有暖气。”
他们回到那盏唯一的台灯下。
台灯是自带的,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林未夏不知道刚才谁开的,但现在它成了这层楼唯一的光源。
顾北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你——”
“穿着。”他说,“这边比楼下冷。”
他没有再坐回对面。他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台灯的光只照亮一小片区域,他们挤在这一小片光里,像两棵挤在一起取暖的树。
林未夏继续写稿。
但写不下去。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
她抬头看他。
他正在用手机看什么,屏幕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她忽然想起墓园那天,他说“你对我很重要”时的表情。
想起银行门口,他发来的那句“这是我替妈妈做的决定”。
想起刚才他说“周三晚上”时的语气。
——他去读了她借的书。
因为她借了。
“顾北辰。”
他抬头。
“怎么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没什么。”她说。
她低头继续写。
凌晨一点,林未夏写完最后一段。
她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他。
他也刚合上电脑。
“写完了?”他问。
“嗯。”她把文稿推过去,“你帮我看一下。”
他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林未夏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眼皮很沉。
凌晨两点的图书馆,暖气不够足,但困意比寒冷更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头靠在一个温热的地方。
是顾北辰的肩膀。
他坐着,也睡着了,头微微歪向另一边。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暗了。她披着他的外套,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林未夏没有动。
她就这样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台灯还亮着。书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