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加达。
我从来没有出过国,护照是加急办的,签证是托人办的。飞机落地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到了这座城市的夜景——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大片碎金子洒在黑布上。
出机场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举着牌子接我。牌子上写着“李先生”。我用的是假名,李北。林北太敏感,李北没人认得。
“李先生,车在外面。”
他带我上了一辆黑色的SUV。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进入了一片别墅区。路两旁的棕榈树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又热又潮,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车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
和我十三年前在日内瓦湖见过的那栋,一模一样。白色墙壁,红色屋顶,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榕树。
“医生在等你。”司机说。
他带我穿过花园,走进大门。客厅很大,装修很贵——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消毒水。
客厅尽头有一扇双开门,司机推开门,示意我进去。
里面是一间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医学典籍。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和十三年前一样。满头白发,慈眉善目,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笑了。
“林北。不,你现在叫李北。坐。”
我没有坐。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问。
“你的手。”老人指了指我的手,“外科医生的手,和普通人的手不一样。我见过太多外科医生的手了。你走进来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你。”
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
“我知道你会来。午夜判官的程序——我低估了它。我以为它自毁了,但它的一部分在我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直在追踪我。你弟弟是个天才程序员。”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老人说,“我想结束这一切。”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完整的记录。从我创立笑看风云的第一天,到现在。所有的交易、所有的客户、所有的合作伙伴。名单、账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你想要的,都在里面。”
我看着那本文件夹,没有碰。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老了。七十二岁了。我有心脏病,糖尿病,高血压。我活不了几年了。这个网络——我重建的那个——在我死后,会被人接手。那些人比我更贪婪,更残忍,更没有底线。我不想让它继续存在。”
“所以你让我曝光?”
“对。就像你十三年前做的那样。这一次,不要留情。把所有的名字都公开。包括我的。”
“你不怕坐牢?”
老人笑了。
“我七十二岁,心脏病。监狱对我来说,和坟墓差不多。但至少,我可以死得干净一点。”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棕榈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小鹿,”我说,“你还记得她吗?”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
“我记得每一个供体。”他说,“小鹿是LB-0117。六岁。心脏。手术很成功。但那台手术之后,你崩溃了。你是我最好的作品,林北。但你有一颗太软的心。”
“那不是心软。那是人性。”
“也许吧。”老人低下头,“所以我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