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走后，我在探视室里坐了很久。

在监狱里继续改造，争取更多减刑。同时，保持与外界的联系——林南、周敏、还有那些愿意给我写信的人。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信件了。以前做主播的时候，每天收到无数条评论和私信，从不觉得珍贵。现在一个月收到一封信，就像收到一份礼物。

监狱里有图书馆，虽然不大，但书不少。图书馆在一楼的拐角处，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两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两张长桌。管理员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囚犯，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坐在角落里看书。他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但每次我借书的时候，他都会多看我一眼，然后慢慢地把借书卡填好。

我开始看书，什么都看——小说、传记、历史、医学。医学类的书不多，但每一本我都借过至少两遍。那些解剖图谱、病理学教材、手术操作规程，我反复地看，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些知识是不是真的在我脑子里。每次翻开书，看到那些熟悉的术语和图示，我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在学习，是在回忆。

时间是最折磨人的东西。每一天都像前一天，每一个月都像上一个月。早上六点的铃声，晚上九点的熄灯，中间是糊纸盒、吃饭、放风。放风场的面积不大，四四方方，四周是高墙，头顶是铁丝网。我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有限的空间里走来走去。有人绕着操场跑圈，有人蹲在角落里抽烟，有人靠在墙边晒太阳。我通常是站着，看着天空，数着云。一朵、两朵、三朵，数到二十朵的时候，放风时间就结束了。

第三年，我学会了修电脑。不是糊纸盒的那种修，是真的修——拆机、检测、焊接、换零件。监狱里的电脑不多，但总有坏的。管教知道我会修之后，就把坏的电脑都搬到我这里来。我坐在劳动车间的一角，面前摆着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的手还是那么稳。焊接的时候，焊点圆润光滑，没有一丝多余。管教看了，说：“你这手艺，出去开个维修店没问题。”我说：“也许吧。”但心里想的是，我的手曾经握过手术刀，握过人的心脏，现在握电烙铁，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

老马蹲在旁边看我修电脑，问：“你以前真的是外科医生？”

“嗯。”

“那你现在修电脑，算不算改行？”

“算吧。但手没闲着。”

老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道疤会跟着动，看起来有点吓人，但我觉得很亲切。

第五年，监狱组织了一次文艺汇演。每个监区都要出节目。我们监区出的是一台小品，讲一个骗子被警察抓了的故事。老马演骗子，我演警察。

彩排的时候，老马总是忘词。他站在台上，抓耳挠腮，台下笑成一片。

“你是警察，你要严肃！”老马指着我说。

“你才是警察呢。你是骗子。”

正式演出那天，台下坐了三百多个人。老马这一次没有忘词，他的台词说得比我还溜。

“我骗了人，我认罪！但我要举报，还有比我更坏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我站在台上，穿着借来的警服，看着台下的囚犯们。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在抹眼泪。我看到了老马眼眶里的光。那不是一个毒贩的光，那是一个人的光。

第七年，我收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邮戳是杭州。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我原谅你了。”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谁。苏晚。

我握着信纸，在放风场的水泥地上坐了很久。秋天的风从铁丝网外面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我闭上眼睛，想象苏晚的样子。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她。长发，圆脸，白衬衫。赵海说她改嫁了，有孩子了。我想她应该过得很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