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开动了。接受判决,开始服刑。在监狱里活下去,不放弃自己。
二十年。减刑的话,也许十五年就能出去。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我读很多书,学很多技能,想很多事情。
监狱。高墙,铁丝网,岗楼。灰色的水泥建筑,方方正正,像一块墓碑。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住进这种地方。但命运就是这样,你越不想去的地方,越会把你送进去。
我被送到了北郊的一所监狱。进门的时候,要经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都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第一道铁门关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第二道铁门关上时,我听到外面有鸟叫。第三道铁门关上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走廊里的回声,和自己的心跳。
换囚服、拍照、按指纹、体检。一个流程走下来,天已经黑了。体检的时候,医生看到我左腰上的疤痕,多看了两眼。那是肾脏摘除手术留下的。他问我是什么手术,我说阑尾炎。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我在撒谎,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
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八人间。室友们有贩毒的、有抢劫的、有诈骗的。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大概是因为新闻上见过我的脸。我上过热搜第一,虽然是以最不堪的方式。
“你就是那个主播?”一个光头问我。他叫老马,贩毒被判了十二年。他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刀砍的。但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和他凶狠的长相完全不搭。
“嗯。”
“你不是主播。你是那个器官贩子。”
“对。”
老马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铺一张手术台。
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习惯。硬板床,薄被子,枕头是荞麦皮的,硌得慌。上铺的呼噜声像打雷,隔壁有人在说梦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我躺在那里,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前任住客刻的字——“忍”“活着”“妈,对不起”。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三个词。忍。活着。妈,对不起。
我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林北,照顾好弟弟。”我说好。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说“你要做一个好人”。也许她觉得,那是不用说的。但我没有做到。我不仅没有做一个好人,我还成了一个杀人犯。我不知道我妈在另一个世界会怎么看我。也许她不会原谅我。也许她会。我不确定。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出现了小鹿的脸。她笑着,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她说:“我要去踢足球了。”我睁开眼睛,黑暗消失了,但小鹿的脸还在。
第二天,开始了监狱生活。六点起床,六点半早饭,七点劳动,十一点半午饭,下午一点半继续劳动,五点晚饭,七点看电视,九点熄灯。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好了,没有自己思考的时间。也许这就是惩罚的一部分——不是剥夺自由,而是剥夺你选择的权利。
劳动是糊纸盒。流水线上,每个人负责一个工序。我负责折叠,动作很快,一天能糊两百多个。纸盒是灰色的,硬纸板,边角锋利。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手指被割了好几道口子,血糊在纸盒上,把灰色染成褐色。老马在我旁边,负责刷胶。他的手很大,但动作很细,每一个纸盒都刷得均匀。胶水是白色的,有一股刺鼻的味道,闻久了会头晕。
“你以前做什么的?”他问。
“主播。”
“不是。我是说以前以前。”
我沉默了几秒钟。
“外科医生。”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胶。
“难怪手这么稳。”
“嗯。”
“你做手术的时候,怕不怕?”
我想了想。“不怕。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他们清除了我的记忆。我忘了那些事。”
老马没有接话。他把刷好的纸盒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好,码在旁边的托盘上。
“那你还认什么罪?你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证据。我记得小鹿。”
“小鹿是谁?”
“一个六岁的女孩。我摘了她的心脏。”
老马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次,他停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管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林北,”他说,“你是个傻子。”
“也许吧。”
“但你比外面那些假装什么都没做的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