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的?”
“警方告诉我的。他们找到了那个男孩。他的父母不知道心脏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以为是合法的捐赠。”
“你告诉了他们?”
“没有。我不想让他们知道。那孩子活得好好的,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心脏是从一个六岁女孩身上摘下来的。这不公平。”
周敏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
“林北,我原谅你了。”
我的眼眶湿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里全是热的东西。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恨了你五年,太累了。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怎么杀了我的女儿。我想了五年,想不动了。所以我原谅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我明白。”
“你好好改造。出来之后,做点好事。”
“我会的。”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我坐在探视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脚步很慢,但很稳,像是一个终于放下重担的人。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走路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摩擦声。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回到拘留室,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小鹿的心脏救了一个男孩。他活着。他在踢足球。”
然后我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我趴在水泥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像一个孩子。枕头是荞麦皮的,里面的荞麦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下雨。我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把枕头皮浸湿了一块,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哭不动了。
管教敲了敲门,问我还好吗。
我说:“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小鹿。她穿着红色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她手里拿着一只蝴蝶。蝴蝶是橘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叔叔,”她说,“我不疼了。”
我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我想伸手摸她的头,但手抬不起来。
“你的手术做得很好,”她说,“一点都不疼。”
我想说对不起,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用对不起,”她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我要去踢足球了。再见。”
她转身跑了。红裙子在风里飘。蝴蝶从她手里飞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跑向草地尽头,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天边。
我醒了。枕头是湿的。窗外,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前任住客刻的字——“忍”“活着”“妈,对不起”。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词,一遍又一遍,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