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楼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赵海已经走了。他扔下那把钥匙,拖着病恹恹的身体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声一声地往下沉,像石头扔进深井。
我跪在地上,膝盖下面的水泥冰冷刺骨。
我是笑看风云的创始人。
我是这座大厦的大脑。
我设计了整个器官交易网络。
我写过操作手册。
我是医生。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卡带的录音机,关不掉。我想反驳,想找出证据证明赵海在撒谎,但每一条反驳的念头都被另一个念头掐死——那张照片,那个茧,那个病历,那本账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第二节上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我摸了摸它,硬硬的,像一层壳。
这层壳下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钥匙躺在地上,铜色的,很旧,齿纹被磨得发亮。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疼,但让人清醒。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我撑住了。
地下室。
电梯后面。
赵海说午夜判官给我留了东西。不,是我自己给自己留的——五年前的我,那个还是“医生”的我,写了一程序,取名午夜判官,让它自动追踪犯罪者,自动曝光证据。然后我清除了自己的记忆,把这一切都忘了。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忘记?
是因为我后悔了?
还是因为我害怕了?
我走出二十楼的门,沿着楼梯往下走。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没有东张西望。脚步很重,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很轻,像有人在打电话。我放慢了脚步,贴着墙往下挪。
十四楼。声音更近了。
“……供体转移完了吗?……还剩几个?……那就不管了,老板说了,今晚清空大厦,所有证据销毁。……那个主播呢?……抓不到就算了,他跑不掉的,他的档案在我们手里……”
声音从十三楼传来的。
我停下来,站在十四楼的楼梯间里,屏住呼吸。
他们还在大厦里。不是十几个人,可能更多。他们在清空证据,转移供体,销毁一切。赵海说的“笑看风云”要吞并他的网络——也许就是这个意思。他们要把这座大厦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搬走,抹掉,然后消失。
地下室的东西,如果被他们先找到,就完了。
我不能再走楼梯了。太危险。
我推开十四楼的门,走进了办公区。十四楼是办公室,我之前来过,撕走了组织结构图。这一层有几扇窗户,窗外有消防梯。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爬了出去。
消防梯的铁锈味混着夜风,呛得人想打喷嚏。我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十二楼、十一楼、十楼。
每一层的窗户都是黑的。我不敢往里看,怕看到人影。
九楼、八楼、七楼。
消防梯在七楼断了。不是锈断的,是被切割机切开的,断口很整齐。最后一截铁梯悬在半空中,离地面还有两层楼的高度。
我挂在扶手上,往下看了看。地面是水泥的,后巷的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跳下去的话,可能会崴脚,但不会死。
我松手,落下去,脚掌着地,膝盖弯曲,缓冲了一下。脚踝一阵酸麻,但没有断。
后巷。我绕到大厦正面。
正门没有锁,那三个黑衣人就是从正门进来的。但现在门口没有人。
我推开门,走进一楼大堂。
电梯。
那部电梯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电梯旁边是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层发黄的防火板。赵海说地下室入口在电梯后面。
我绕着电梯走了一圈,找到了电梯井道后面的一扇铁门。铁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钥匙孔。我把赵海给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咔嗒。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毛坯水泥的,没有粉刷,也没有灯。我打开手电,光柱照下去,楼梯拐了一个弯,看不到尽头。
空气很冷,比上面冷得多。而且很干,不像上面的潮湿霉味,这里的空气像被过滤过,有一种医院里才有的、干干净净的冷。
我往下走。
一级、两级、十级、二十级。
楼梯比我想象的长。大概走了三层楼的高度,前方出现了一扇门。门是不锈钢的,很新,和这座大厦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门上有密码锁,六位数。
我试着输了一些数字——苏晚的生日?我不知道。小鹿的生日?603,只有三位。
我输入了0315——赵海的生日?不对,我也不知道。
门锁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请输入六位日期。”
日期。什么日期?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鱼在水面下游过,看得见影子,抓不住实体。
20170506。
这串数字从我的指尖自己敲了出来。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刷着白漆,地面铺着白色地砖。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CRT的那种,厚厚的,像九十年代的遗物。
电脑旁边有一个文件夹。
我走过去,手电的光柱打在文件夹上。封面上打印着两个字:“遗言。”
不是我的字迹。是打印体。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封信,打印的,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你回来了。你拿回了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你一定很困惑,很害怕,很愤怒。我也是。五年前的我,坐在这张桌子前,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和你现在一样困惑、害怕、愤怒。”
“我是你。五年前的你。”
“你脑子里现在一定在想:这不可能。但这是真的。你是林北,你也是‘医生’。你是笑看风云的创始人,你是这座器官交易网络的大脑。你设计了从供体筛选到术后处理的全套流程。你写了操作手册,你培训了手术团队,你创造了这一切。”
“然后你后悔了。”
“不是因为被发现了,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你亲手摘除了一个六岁女孩的心脏。她叫小鹿。你在手术台上看到她胸口的那颗痣的时候,你想起了你自己的妹妹。你没有一个妹妹。但那一刻,你突然有了。”
“你做完那台手术之后,在洗手间里吐了半个小时。然后你坐在这张桌子前,写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午夜判官——一个自动追踪、曝光犯罪者的程序。另一个是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