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很窄,只能趴着往前挪。
膝盖和手肘磨在湿滑的水泥壁上,冰凉的污水从身下流过,浸透了裤子和外套。前面那七个人的脚在我眼前晃动着,偶尔有人停下来喘气,我就被堵在后面,脸几乎贴到前面人的鞋底。
我不知道这条沟通向哪里。但我知道身后暂时没人追来——至少现在没有。
爬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铁栅栏出口。月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把把细长的刀。
最前面的人用力踹了几下栅栏,铁条松动了。又踹了几下,整块栅栏向外翻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接一个,我们从排水沟里爬了出来。
外面是一条小河沟,两岸长满了荒草,水面泛着油腻的光。远处能看到几栋居民楼的轮廓,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有人在正常生活的地方。
那七个人瘫坐在河沟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苍白得像纸。那个年轻人——我后来知道他叫阿诚——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有地方去吗?”我问。
他们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有人已经失踪了好几年,家人可能以为他们死了。有人是被骗来的,身份证和手机都被收走了,连自己是谁都快不记得了。
我想了想,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八百多块钱,我把所有的现金都抽出来,塞给阿诚。
“先找个旅馆住下来。明天去派出所报案,就说你们是从财富大厦逃出来的。把你们看到的一切都告诉警察。”
阿诚接过钱,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别回那座大厦了,”我说,“但是要记住,你们是证人。警察需要你们。”
他们相互搀扶着,沿着河沟往居民区的方向走了。走了十几步,阿诚回过头,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一个人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河沟对岸的树梢上,又大又黄,像一只浑浊的眼球。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躁。
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账簿还在,组织结构图还在,登记册还在,那些照片和客户名单的复印件都在。
手机不在。
手机还在十楼监控室的主控台上。
没有手机,我就没法报警。用别人的手机?这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回去拿?那等于自投罗网。
但手机里存着今晚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那些东西,和账簿一样,都是证据。没有它们,光靠一本账簿,警察可能会说这是伪造的。我需要那些画面——镜子迷宫、手术室、冷库、关押区——每一帧都是铁证。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我得回去。
不是走正门。赵海说过,大厦有消防梯,通到五楼。我可以从五楼进去,沿着楼梯上到十楼,拿了手机就走。那三个黑衣人——不,现在是十几个了——他们可能在搜索大厦的其他楼层,不一定还守在十楼。
这是一场赌博。但我不赌,就什么都没有。
我沿着河沟往回走了大约两百米,绕到了大厦的背面。月光下,大厦像一块巨大的墓碑,灰白色的墙面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我数了数窗户的位置,找到了五楼消防梯的接口——就是之前我跳下来的那个地方。
铁梯还在,但梯子中间有几阶已经锈断了。我抓着扶手,绕过断口,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到五楼的时候,我从那扇没锁的门钻了进去。
五楼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手电光。那十几个人可能已经撤了,也可能去了更高的楼层。
我没有开手电,摸着墙走。走廊、楼梯间、六楼、七楼、八楼——每一层都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
九楼。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准备往上走。但脚刚踩上第一级台阶,我停住了。
九楼的档案室,门开着。
我之前离开的时候,明明把它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纸味,是烟味。新鲜的烟味,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抽过烟。
我没有进去,直接上了十楼。
十楼走廊的灯还亮着,那条老式日光灯管还在闪,惨白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拍在地面上。走廊里没有人,两侧的门都关着。赵海的监控室在倒数第二间,门半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监控室的屏幕都关了。只有主控台上亮着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晕里,我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屏幕朝下。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有百分之四的电量。相册里的照片和视频都在。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准备走。
然后我看到了主控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之前没有的。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署名。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手写的:
“你以为你救走了七个人?你再看看他们是谁。”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阿诚和其他六个人,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穿着同样的灰色衣服,脚踝上戴着同样的电子脚镣。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在牢房里——他们站在一张手术台前,手里拿着手术器械。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供体?不。他们是工作人员。LB-0217,你以为你是猎人?你是猎物。”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不对。阿诚的眼神、他的恐惧、他抓住我裤腿时手指的颤抖——那些不可能是装的。一个演员不可能演出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但照片就在这里,清清楚楚。七个人,穿着灰色衣服,站在手术台前。他们的表情不是恐惧,是平静。那种在手术室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对血肉的麻木。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谁在骗我?赵海?午夜判官?还是我自己?
我把照片塞进口袋,走出监控室。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还开着,月光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个方块。方块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连帽衫。
赵海。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几乎是灰白色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回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这照片是什么意思?”我把那张照片举起来。
赵海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午夜判官放的。他在挑拨。那七个人,确实是供体。我查过他们的编号——LB-0301到LB-0307。那张照片是合成的,或者是很久以前拍的。你看看背景,那个房间不是财富大厦。”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照片。背景里的窗户是铝合金框的,外面有绿化带。财富大厦周围只有荒地,没有绿化带。
他说的可能对。也可能不对。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赵海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说过了,我在赎罪。但这只是原因之一。”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另一个原因是——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午夜判官选中了你,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你的记忆,你的手,你的人格——都属于这座大厦。如果你不回来,不拿回你的记忆,午夜判官永远不会停手。他会一直给你发消息,一直引你回来,直到你死在这座大厦里,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变成他。”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