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草丛里趴了大概五分钟。
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掌也磨破了一层皮,黏糊糊地粘着泥巴和草汁。夜风吹过来,那层湿冷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
那三个黑衣人没有追下来。
或者他们觉得我已经跑远了。或者他们根本不在意我——他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抓我,而是别的什么。
我等呼吸平稳之后,慢慢地从草丛里爬了起来。后巷很窄,两边是高耸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天空。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像一道拉链。
我的电动车还停在大厦正门。钥匙在口袋里。
但我没有走过去。
因为我刚发现一件事——我的手机不见了。
我翻了所有口袋。左边裤兜:钥匙、一张折好的纸(从九楼撕下来的客户名单)。右边裤兜:那五张照片。胸口口袋:一支笔、一颗化了的润喉糖。背包里:充电宝、甩棍、GoPro、一瓶矿泉水。
没有手机。
手机应该是在监控室里掉的。当时我看到屏幕上那个影子,猛地转身撞到墙,手机从支架上脱落,滑到了主控台下面。
手机里有我今晚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有那五张遗像的翻拍,有八楼手术室的录像,有九楼病历的截图。还有最重要的——那个U盘里的内容备份,苏晚给我的?不,苏晚还没出现,这个阶段林北还没有U盘。大纲中苏晚给U盘是在后面。这里手机里主要是他拍摄的证据。
没有手机,我就没法直播,没法联系外界,更没法证明这座大厦里发生的一切。
我需要把手机拿回来。
但三个黑衣人还在大厦里。他们可能还在十楼,也可能已经下楼了。如果我从正门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赵海说过,五楼有一扇没锁的门通往后巷。我就是从那扇门出来的。那扇门可以从外面再进去吗?
我沿着后巷往回走了十几步,找到了那扇门。它嵌在墙壁里,和灰色的水泥墙面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门把手上的一层薄锈,根本看不出来。我试着拧了一下把手——没锁。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里面是五楼。我踩进去,脚底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周围很暗,但我还记得路。五楼是空旷的毛坯层,没有隔断,没有家具。手电在背包里,我摸出来打开,光柱切开了黑暗。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那三个人不在这一层。
我沿着走廊走到楼梯间,推开铁门,开始往上走。
六楼、七楼、八楼——我没有停。九楼的门关着,我侧身经过,没有进去。十楼的门也关着,但我没有推开,因为赵海的监控室在十楼,那三个人很可能还在那里。
我要去的是十一楼。
不是因为我突然想探险,是因为赵海之前提到过——十一楼是冷库。
冷库里有什么?器官。证据。也许还有更多关于“笑看风云”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如果赵海说的是真的,这座大厦曾经是一个非法器官移植医院,那么十一楼的冷库就是整个犯罪链条的核心。那里的每一份保存液、每一个标签、每一个编号,都是证据。
我需要证据。
手机可以之后再拿。现在,趁着那三个人还在十楼,我往上走。
十一楼的楼梯间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我轻轻推开,门缝里涌出一股白色的冷雾,像干冰一样贴着地面往外漫。
冷库的门是那种不锈钢的推拉门,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把手,像银行金库那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温度:4℃至-20℃。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我握住把手,用力一拉。
门开了。
冷气像洪水一样涌出来,扑在我脸上、手上、脖子里,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我打了个哆嗦,手电的光柱晃了一下。
走进去。
冷库很大,目测有一百多平。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蒸发器的风扇,叶片被冻住了,一动不动。两侧是不锈钢的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东西。
不是保温箱。
是人体。
不,不是完整的人体。是一部分。一部分一部分地摆在那里。
手电的光扫过去,我看到了第一排货架上的东西——一个透明的塑料箱,盖着盖子,里面浸泡着某种浅黄色的液体。液体里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的东西。
肾脏。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继续扫过去。第二排,肝脏。第三排,心脏。第四排,一对手掌。
它们都被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像超市里的罐头,贴着标签,标注着编号、日期、血型、器官状态。
我的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地面上有一层薄冰。手电光柱在货架之间穿行,每扫过一个箱子,我就看到一个标签。那些标签上的日期,最近的——是昨天。
昨天。
我蹲下来,把光柱对准那个标签:“供体编号:LB-0382。器官:肾脏。摘取日期:昨天。状态:待运输。”
昨天有人在这座大厦里被摘除了肾脏。
我站起来,继续往里走。冷库的最深处,有一个单独的区域,用塑料帘子隔开。我掀开帘子,手电照过去——
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不是供体。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胸口有一个弹孔,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上结了一层白霜,像玻璃珠上蒙了雾。
他的腰间挂着一个对讲机,上面贴着一张工牌:“保安部——王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