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楼的楼梯间和前九层都不一样。
灯是亮的。
不是手电的光,是头顶上一条老式日光灯管发出来的——惨白色的,一闪一闪,像垂死的人在喘息。灯管外面罩着一层发黄的塑料罩,上面落满了虫子的尸体。
我站在楼梯间的门口,手电已经关掉了。日光灯的光虽然昏暗,但足够让我看清十楼的走廊。
走廊很长,目测有三十米以上。地面铺着灰白色的水磨石,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标志,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像监狱的那种。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月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光斑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背对着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甩棍。
“你是午夜判官?”我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几下,变得又干又哑。
那个人没有转身。
他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空旷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不对,月亮就在那里,但它照的是他的脸,不是他的动作。
我往前走了两步。
“我问你话呢。”
他又指了指窗户。
我停下来。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可能手里有刀,可能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可能这是一个陷阱。但我的脚还是往前走了。
十步。二十步。
距离他大概还有五米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帽子还是扣在头上,但我看到了他的脸。
中年男人。四十岁出头,或者更年轻一些,但憔悴让他老了十岁。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嘴唇是灰白色的,像很久没喝过水。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那种烧到最后一点燃料的亮。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是林北。”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是谁?”
“赵海。”他把帽子掀下来,露出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有些地方已经秃了,露出苍白的头皮。“我不是午夜判官。我是这座大厦的守门人。”
“守门人?”我握着甩棍的手没有松开,“守什么门?”
他指了指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门。
“那些门。”他说,“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人不愿意离开。”
我没听懂。但我没问。
因为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不一定想听。
“你从一楼走到九楼,”赵海说,“你看到了照片、镜子、手术室、档案室。你捡到了苏晚的照片,看到了你自己的病历,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你害怕了,但你还是上来了。”
他顿了顿。
“因为你有一个问题,必须找到答案。”
我没有否认。
“苏晚是谁?”我问。
赵海闭上了眼睛,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过了几秒钟,他重新睁开眼,说:“跟我来。”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走到倒数第二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旧了,咔嗒咔嗒响了好几声才弹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个监控室。
墙上挂着十几块显示屏,从天花板一直铺到地面,像一面巨大的电子墙。大部分屏幕是黑白的,显示的是这座大厦不同楼层的实时画面——一楼大堂、二楼转角、三楼到九楼的楼梯间、六楼的镜子迷宫、八楼的手术室、九楼的档案室。
其中一块屏幕上,正播放着我从一楼走进来的画面。我站在楼梯间门口,推门,探头,后退——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下来,从三个不同的角度。
“你一直在看我?”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赵海没有回答。他走到主控台前,按了几个按钮。正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切换了画面,显示出一张建筑平面图——财富大厦的剖面图,每一层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
“这座大厦,”赵海指着屏幕,“五年前,是一所私立医院。不是普通医院,是做器官移植的。高端客户,全球业务。”
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每一层的标注依次亮起来。
“十一楼,冷库。存放器官。”
“八楼,手术室。你见过了。”
“九楼,档案室。你也见过了。”
“六楼,心理评估室。镜子是用来观察供体心理状态的。”
“四楼,供体关押区。”
供体。
这个词在九楼档案室的病历上出现过。在八楼手术室墙上那张纸上也出现过。
供体。
不是病人,不是志愿者。
是器官的提供者。
“那些照片上的人,”我说,“苏晚、张建国、李德福、小鹿、周敏——他们是供体?”
赵海沉默了很久。
“苏晚不是供体,”他终于说,“苏晚是这里的市场拓展总监。她是我的妻子。”
我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的妻子?”
“也是你的未婚妻。”赵海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你不记得她了,对吗?”
空气突然变得很稀薄。我张开嘴,吸进去的却像是真空。
“你在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水里发出来的,“我不认识什么苏晚。我从来没结过婚。”
赵海叹了口气。
他从主控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三个人。左边是赵海,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白大褂,笑得很自然。中间是一个女人——苏晚,就是二楼照片上的那个,长发,圆脸,穿着白衬衫,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搭在赵海肩上,另一只手搭在……
另一只手搭在右边那个人的肩上。
右边那个人是我。
穿着手术服,戴着手术帽,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不是威胁的姿势,是那种专业的、轻松的握法,像是这把刀就是手的延伸。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手术团队,2017”。2017年,五年前。
“你五年前在这家医院工作,”赵海说,“你是主刀医生。全国最年轻的器官移植主刀医生,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你是天才,林北。至少,曾经是。”
我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我五年前在做什么?我在上大学,我在——我——”
我想不起来了。
五年前的事,我能想起来的是模糊的碎片——租房、打工、毕业证、第一份工作。但这些记忆像是别人的,像是一部看过的电影,我能复述情节,但没有真实的画面。
“你不记得是因为他们取走了你的记忆,”赵海说,“不是全部,但够让你忘记这里的一切。忘记苏晚,忘记手术台,忘记你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