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声持续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我再看那个号码,试图回拨,屏幕显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我盯着那四个字,夜风从旷野里灌过来,吹得我的外套猎猎作响。路边的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像是活的。
我把手机重新架回车把,拧动了油门。
去吧。怕什么。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但那个笔记本上“今晚别去”四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后脑勺里,怎么也甩不掉。
又骑了十分钟,财富大厦出现在视野里。
它在开发区最边缘的地方,孤零零一栋,二十层,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月光打在楼面上,那灰白色泛出一种病态的青,像死人脸上的粉底。
楼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齐腰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电动车的车灯扫过去,我看到正门是玻璃的,两扇门都关着,但其中一扇的门缝里塞了一把U型锁,锁扣是打开的。
有人进去过。或者,有人刚出来。
我停好车,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直播。
镜头亮起来的瞬间,在线人数从预约的四千跳到了一万二。弹幕开始刷屏:“北哥到了?”“这楼看着真瘆人”“卧槽那个窗户里是不是有人”“别磨蹭了进去啊”。
我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兄弟们,城西财富大厦,到了。传说中的闹鬼圣地,七个保安的葬身之地。今晚,我带你们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
弹幕刷得更快了。
我把手机别在胸口的支架上,左手举起强光手电,右手摸了摸腰间的甩棍。手电的光柱扫过正门,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一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瘦削,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有人踩住了猫的尾巴。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忍不住皱了一下鼻子。
“闻到没有兄弟们,消毒水。这栋楼烂尾三年了,哪来的消毒水?要么是有人提前来布置过,要么——”我顿了顿,压低声音,“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需要被消毒。”
弹幕:“北哥你别吓人”“可能是流浪汉住这儿”“不对啊流浪汉不用消毒水吧”。
我走进大堂。
地面铺着白色地砖,大部分已经碎了,裂缝里长出枯黄的草。头顶的天花板塌了一大片,露出黑漆漆的风管和电线,像血管一样缠绕在一起。
大堂正中央是一部电梯,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我用手电照进去,光柱打在电梯轿厢的镜面上,反射回来,晃了我自己一眼。
我不走电梯,这几乎是午夜探险的黄金法则——电梯门一关,你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我找到了楼梯间,在电梯左侧,门半掩着。推开门的瞬间,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浓了一倍。
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生锈的铁扶手。墙上有人用红漆写了“1F”,字很大,但漆往下淌,像血。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
脚下的水泥板微微下陷,发出“咯吱”一声,不是水泥该有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扇玻璃门已经关上了。
我没有回去推开它,因为我知道,推开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门关不关的,反正我都要往上走。
我转回头,把手电往上照。
光柱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爬上去,在拐角处撞上了墙壁,然后被黑暗吞没。
我听到了滴水声。
滴——答——滴——答——
很规律,像秒针。
我开始往上走。一级,两级,三级。
弹幕还在刷,但手机信号已经开始波动了。右上角的信号格从四格掉到三格,再掉到两格。
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我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灰尘,不是碎石。
是纸。
我蹲下来,手电照过去。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发,圆脸,穿着白衬衫。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睛里没有光,像两颗玻璃珠子。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黑色水笔,字迹工整:
“你认识她吗?她叫苏晚。”
我不认识。
但那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弹幕在问:“什么照片?”“北哥你脸色不对”“要不别去了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午夜判官”,他到底是谁?
他把这张照片放在这里,是多久以前的事?是刚刚?还是几天前?还是——
三年前?
滴水声还在响。
滴——答——滴——答——
我从二楼走向三楼。
身后,那扇玻璃门依然关着。
但我总觉得,有人站在门外,隔着那层玻璃,在看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