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关掉直播软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屏幕上的弹幕还在残影里跳动——“就这?”“北哥今天不行啊”“退钱”——我懒得再看。今晚的直播数据不差,在线峰值破了三万,礼物收了小两千。但那些弹幕像蚊子一样,赶不走,也杀不死,就嗡嗡地在你耳边转。
我叫林北,某鱼平台午夜探险主播,粉丝二十万出头。不上不下,饿不死也撑不饱。
这行当说白了就是拿命换流量。观众爱看什么?尖叫、逃跑、被吓得屁滚尿流。我干这行两年了,去过废弃精神病院、烂尾楼、火葬场旧址,每次都整得跟真事儿似的。但其实我心里门儿清——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些所谓的灵异事件,十个里有九个半是假的,剩下半个是巧合。
我端起凉透了的速溶咖啡,一口闷下去,苦得我龇了龇牙。
电脑右下角弹出消息提示。我点开一看,是私信。
发信人ID:午夜判官。
这个ID我眼熟。不是一天两天了,是整整一年。从我刚入行那会儿,这人就在了。他从来不刷礼物,也不在弹幕里起哄,但他发的每一条评论我都记得——
“你信因果吗?”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真正的黑暗。”
“你以为你在打假?你只是在演戏。”
每条评论的时间戳都在凌晨3:33。我查过,那段时间我根本没开播。他是怎么发的?我不确定。
我点开私信,里面只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个定位:城西开发区,财富大厦。
第二条是一行字:“七个保安死在那里。你敢来,我就告诉你谁是真正的鬼。”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删掉。
财富大厦。这个名字我听过。三年前烂尾的,据说开发商跑路之前,大楼里死过七个保安——有说触电的,有说被抢劫的,还有说是被一个疯子砍死的。网上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半夜能听到哭声、窗户里有人影晃来晃去。但说白了,就是一群闲得蛋疼的人在论坛里编故事。
我打了几个字:“你谁啊?”
发送。
对方秒回:“你很快就知道了。”
然后他的头像灰了,状态显示离线。
我靠回椅背,后脑勺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头顶的白炽灯闪了一下,好像要灭了,又撑住了。
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我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因为什么鬼啊神啊的,是因为这个“午夜判官”太安静了。别的黑粉骂你、咒你、人身攻击你,都是情绪宣泄,骂完就完了。他不骂人,他说话的方式像是在给你下套——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这才是最瘆人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点了根烟。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对面楼的阳台上挂着一排内衣,被风吹得像个鬼影。远处有几盏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睛。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
不是为了钱,虽然他大概率会刷礼物。也不是为了涨粉,虽然这趟下来肯定能涨。
是为了那句“你敢吗”。
我翻了一下直播后台的评论记录,过去三十天里,骂我“怂包”的有四百多条,骂我“骗子”的有七百多条,骂我“迟早真见鬼”的有一千二百多条。我告诉自己不在意,但每天晚上关掉直播后,我会把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到眼睛发酸为止。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心理。自虐?也许吧。
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去收拾设备。
强光手电、备用充电宝、防身甩棍——我在这根甩棍上花了两百多块钱,说是航空铝合金的,实际上用没用过我也不知道。还有一台GoPro,挂在胸前当第一视角。手机直播也不能断,我带了三个充电宝。
东西都塞进背包后,我坐到床边换鞋。
就是这时候,我注意到床头的笔记本翻开了。
那本笔记本我放在床头柜上,用来记直播选题的,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拿过。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今晚别去。”
是我的笔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得很快,笔尖在“别”字的最后一笔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尾巴。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句话。
我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前后页。前面是我的选题清单——“火葬场夜巡”“废弃医院探秘”之类的,后面是空白。只有这一页,只有这一行字。
也许是我什么时候写的,忘了。最近睡眠不好,脑子里一团浆糊,记错事也正常。
我撕掉那一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鞋带系好,背包上肩,手机揣兜。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帘没拉,窗外那片握手楼黑黢黢的,像一大片墓碑。
我关上门,下了楼。
电动车的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我拿袖子擦了一把,坐上去,拧动钥匙。仪表盘亮起来,蓝幽幽的光映在我的手背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预告栏里打了一行字:“今晚直播:城西财富大厦,七个保安之死的真相。”
发送。
不到三十秒,评论区就炸了——“真的假的?”“北哥别作死”“那个地方真死过人”“坐等打脸”。
在线预约人数跳到了四千,还在往上涨。
我把手机架在车把上,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低响,驶进了深夜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一下一下地拍在脸上,像有人在扇我耳光。
城西开发区离我住的地方骑车要四十分钟。越往西走,路越宽,车越少,路灯的间距也越来越大。到最后,每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大片纯粹的黑暗,电动车的车灯在里面切开一条窄窄的口子,像一把刀。
我把车速降下来,看了一眼手机导航。
还有三公里。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屏幕——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内容只有一行:
“你终于出发了。”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害怕,是被看穿的那种不舒服。
我停下车,两只脚撑在地上,回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
我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稳,不急不躁,像是有人把手机贴在嘴边,等着我开口。
“谁?”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