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诗会请柬的管事躬身退出书房,那抹恭敬又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后,苏悦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书桌那张烫金缠枝纹的诗会请柬上。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精致的纹路,微凉的宣纸触感清晰,可苏悦的心头,却沉甸甸的,翻涌着万千思绪。
这是京中世家子弟联合举办的春日诗会,在原书剧情里,是原主苏瑶又一次自取其辱、彻底坐实恶毒草包名声的关键场合。
原主本就胸无点墨,偏生自视甚高,又一心想着在靖王萧逸尘面前出风头,每次诗会都会削尖了脑袋参加。可每一次,她都只能沦为众人的笑柄——作诗平仄不通,填词错漏百出,连最基础的诗词典故都答不上来,被一众世家子弟暗自嘲讽,却依旧不知收敛。
而这一次的诗会,白婉清会凭借一首清新脱俗的春日绝句,惊艳全场,成为整个诗会的焦点。原主见萧逸尘对白婉清满眼赞赏,瞬间妒火中烧,当场借着酒意,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泼在白婉清的衣裙上,还口出恶言,污蔑白婉清是故意卖弄才情、勾引皇子。
结局自然是惨不忍睹。
萧逸尘当场勃然大怒,当着所有世家子弟的面,厉声斥责原主刁蛮恶毒、心胸狭隘,丝毫不顾及丞相府的颜面,将原主骂得狗血淋头。原主本就骄纵不堪,受此奇耻大辱,当场撒泼哭闹,反倒更让众人鄙夷,至此,苏瑶“恶毒草包”的名声,在京中彻底钉死,再无半点挽回余地。
也正是从这场诗会开始,原主对白婉清的恨意彻底达到顶峰,后续一系列疯狂的陷害举动,也由此拉开序幕,最终一步步将自己,将整个丞相府,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想起原主那惨烈的结局,苏悦的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张烫金请柬轻轻推到一旁,眼底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片清醒的淡然。
推辞诗会,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从没想过要在这种场合证明什么,也从不在乎旁人说她胆小怯懦、才疏学浅。对如今的她而言,比起所谓的颜面、名声,远离男女主、避开所有原书剧情、保住自己和苏家的性命,才是重中之重。
只要她不去,就不会撞见白婉清,不会触发刁难女主的剧情,更不会和萧逸尘发生正面冲突。哪怕外界会因此议论纷纷,说她苏瑶是怕了,是真的草包无能,她也全然不在乎。
左右她本就打算彻底摒弃原主人设,低调蛰伏,这些无关痛痒的议论,比起原主惨死、家族倾覆的结局,根本不值一提。
“小姐,这诗会请柬,当真要推了吗?”
云溪端着一盏温热的茉莉茶走进书房,看着桌上被搁置的请柬,忍不住轻声开口。她跟在原主身边多年,太清楚自家小姐从前对这类宴会的执着,只要是能见到靖王殿下的场合,小姐从来都是趋之若鹜,从未有过推辞的念头。
如今小姐不仅一口回绝,还这般淡然置之,云溪心里欣慰,却也难免有些讶异。
苏悦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头的些许沉郁也散了几分,她浅啜一口清茶,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些诗词应酬,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去了反倒徒增烦恼,推了便是。”
她抬眸看向云溪,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全然没有往日原主的骄纵戾气:“我如今只想在府中安心读书,学学规矩,打理些府中琐事,那些喧嚣热闹的场合,不去也罢。”
云溪看着自家小姐温和通透的模样,眼眶微微一热,连忙点头应下:“是,小姐说的是,不去也好,省得再遇上些糟心的人、糟心的事。小姐如今这般,安稳度日,才是最好的。”
从前小姐一门心思扑在靖王萧逸尘身上,为了他哭,为了他闹,处处针对白婉清,不仅受尽旁人冷眼,自己也从未有过一日开心。如今小姐彻底放下了,不再偏执,不再争抢,整个人都变得温润平和,云溪作为贴身丫鬟,是打心底里为小姐高兴。
苏悦看着云溪真心实意的模样,心头也泛起一丝暖意。
穿书过来这些日子,云溪是她在这陌生异世里,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人。原主骄纵跋扈,对待身边下人向来严苛,可云溪却依旧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即便她性情大变,云溪也只是满心担忧,从未质疑,更未曾背叛,这般赤诚的忠心,让她在这步步惊心的穿书生活里,寻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接连几日,苏悦都依旧闭门在府,或是研读古籍,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规矩、朝堂常识,或是翻看府中账本,梳理府中内务,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禁足解除后,她本就极少出门,这般整日闭门不出,府中下人虽有私下议论,说大小姐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不爱出门,不爱应酬,整日只待在书房,可碍于苏悦如今赏罚分明、不怒自威的模样,也只敢私下小声议论,不敢有半分不敬。
这日午后,春光正好,暖阳透过书房的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庭院里海棠花淡淡的清香。
苏悦伏案练字许久,脖颈微微发酸,她放下狼毫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抬眸看向窗外。
云溪看着她略显疲惫的模样,连忙上前轻声劝道:“小姐,您整日待在书房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舒展舒展筋骨。若是闷坏了身子,反倒不好。不如咱们悄悄出府,去偏街的文房铺子挑些新的宣纸?您之前用的那批宣纸,也快用完了。”
苏悦闻言,微微沉吟。
她确实在府中闷了许久,整日对着书本账本,精神也始终绷着,偶尔出去透透气,也好过一直待在府中胡思乱想。只是她向来谨慎,不愿去繁华热闹的主街,免得遇上世家子弟,或是更糟,遇上男女主。
“也好,”苏悦缓缓点头,“咱们走侧门,低调些,只去偏街的文房铺子,速去速回,莫要招惹是非。”
云溪闻言,立刻喜滋滋地应下,连忙去帮苏悦准备出府的衣衫。
片刻后,苏悦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裙摆上只绣着几枝淡淡的兰草,没有半点奢华装饰,头上也只簪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簪,未施粉黛,素面朝天。这般装扮,褪去了原主往日的张扬艳丽,反倒显得温婉清雅,若是不仔细看,竟让人一时认不出,这便是京中闻名的刁蛮大小姐苏瑶。
两人带着一个行事老成的小厮,悄悄从丞相府侧门离开,特意避开了人潮拥挤的主街,沿着僻静的偏街缓缓前行。
偏街少了主街的喧嚣繁华,多了几分静谧烟火气,街边摆着各式小摊贩,卖糖画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并不吵闹。苏悦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身边古色古香的建筑,往来行人淳朴的笑脸,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她穿书而来,整日都活在原主结局的恐惧里,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便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许久不曾这般,放下所有防备,安心感受这异世的寻常烟火。
不多时,三人便走到了偏街一家口碑极好的文房铺子门口。
苏悦刚要抬步走进铺子,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口,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夹杂着妇人的怒骂,和小丫鬟压抑的抽泣声。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一心只想买完东西立刻回府,可下意识转头看去的那一眼,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再也挪不动分毫。
只见小巷口,三个穿着体面世家仆妇服饰的妇人,正围着一个身形娇小的青布衣裙小丫鬟,推搡辱骂。那小丫鬟被推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里紧紧抱着的一个白瓷蜜饯罐子,瞬间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成了数片。
金黄的蜜饯撒了一地,沾满了尘土,再也不能吃了。
而那个摔倒在地,眼圈通红、满脸委屈却不敢哭出声的小丫鬟,梳着乖巧的双丫髻,眉眼清秀,不是别人,正是原书女主白婉清身边,最忠心耿耿的贴身丫鬟——青竹!
看到青竹的那一刻,苏悦的心脏猛地一沉,脑海里瞬间响起警钟,第一个念头便是:快走!立刻转身离开!
这是她穿书以来,一直刻在心底的底线——远离白婉清,远离所有和女主相关的人和事,绝不沾染任何和原书剧情相关的是非!
青竹是白婉清的贴身丫鬟,和她扯上关系,就等同于和白婉清扯上关系,稍有不慎,便会触发原书剧情,再次陷入恶毒女配的怪圈里。
理智在疯狂叫嚣,让她立刻转身,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进文房铺子,买完东西火速回府,就当今天从未见过青竹,从未发生过这件事。
只要她走了,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依旧能继续她的低调蛰伏之路,安稳度日。
可她的脚,却偏偏定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开。
她清晰地看到,青竹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哭声,只是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而那三个仆妇,依旧不依不饶,指着青竹的鼻子,骂得不堪入耳。
“不长眼的贱丫鬟,走路都不看路,竟敢冲撞我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过是白家的一个奴才,也敢在我们面前横,今日不好好教训你,你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赶紧给我们磕头赔罪,不然我们就去告诉你家主子,让白尚书好好管教管教你这没规矩的奴才!”
青竹蜷缩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满脸都是委屈和恐惧,她小声哀求道:“各位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是方才走路太急,不小心撞了你们,我给你们赔罪,求你们别再骂了……”
她是趁着自家小姐白婉清午睡,偷偷出来买蜜饯的。白婉清近日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太医叮嘱多吃些润喉的蜜饯,她才悄悄出门,没想到一时心急,不小心撞了这几个仆妇,便被这般刁难。
她只是一个丫鬟,对方皆是京中世家的仆妇,她得罪不起,只能忍气吞声,不停赔罪。
看着青竹无助委屈的模样,想起原主曾经对青竹的种种刁难,苏悦的心里,掀起了剧烈的挣扎。
理智与良心,在她的心底疯狂拉扯。
她知道,袖手旁观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她更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视而不见,转身离开,日后每每想起这一幕,她都会良心不安。
原主已经做了太多冷血无情、仗势欺人的混账事,她如今顶替原主活着,虽说一心只想保命,可也不能彻底泯灭良知。青竹是无辜的,她不过是一个忠心护主的小丫鬟,不该遭受这般刁难欺辱。
更何况,今日她若是袖手旁观,此事一旦传出去,之前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旁人只会说,苏瑶依旧是那个冷血无情、恶毒跋扈的大小姐,之前的所有转变,都不过是装模作样,她的恶名,永远也洗不清。
深吸一口气,苏悦压下心底的万般慌乱与纠结,终究是缓缓抬步,朝着小巷口走去。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街头这般刁难一个弱小小丫鬟,未免太失体统。”
她的声音清淡平和,没有丝毫往日的骄纵戾气,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过了仆妇们的怒骂声。
那三个仆妇正骂得兴起,听到这声音,不悦地转头看来,可当她们看清来人是苏悦时,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恐惧,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双腿都忍不住开始发抖。
她们都是京中混的,如何会不知道丞相府嫡二小姐苏瑶的凶名?那可是出了名的刁蛮跋扈、心狠手辣,而且向来针对白家大小姐白婉清,如今见到苏瑶出现在这,看到白婉清的丫鬟被刁难,她们只当苏瑶是来趁机落井下石,一起欺负青竹的。
一时间,三个仆妇吓得连忙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苏……苏小姐……”
苏悦冷眼扫过她们,神色淡然,没有丝毫要刁难青竹的意思,只是淡淡开口:“不过是小小碰撞,并非有意为之,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这般在街头喧哗推搡,不仅丢了自身的脸面,更辱没了你们主子的名声,若是被巡街的御史看到,参上一本,你们的主子,怕是也要跟着受牵连。”
这番话,条理清晰,言辞温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三个仆妇彻底懵了。
她们预想过苏瑶会打骂青竹,预想过苏瑶会迁怒她们,却唯独没想过,苏瑶会说出这样一番讲道理的话,会替一个丫鬟出头!
这还是那个蛮横无理、不分青红皂白的苏大小姐吗?
惊惧过后,她们不敢有丝毫反驳,连忙连连点头赔罪:“是是是,苏小姐教训的是,是我们鲁莽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说完,三人如同大赦一般,再也不敢多留片刻,灰溜溜地转身,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不过片刻,小巷口便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摔倒在地的青竹,以及站在一旁的苏悦和云溪。
青竹彻底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忘记了起身,忘记了委屈,只是满眼惊恐地看着苏悦,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跟在白婉清身边多年,没少被苏瑶打骂。
每次苏瑶见到她,都会将对白婉清的恨意,发泄在她身上,要么命人推搡打骂,要么出言羞辱,次次都让她狼狈不堪。久而久之,她对苏悦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