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细碎的暖意,拂过丞相府的飞檐翘角,吹得清瑶院窗前的竹影轻轻摇曳,落下一地斑驳的碎光。
自昨日与长姐苏瑾倾心交谈、解开所有隔阂后,苏悦的心绪便一直安稳平和,连日来穿书后的紧绷与忐忑,终于在家人的理解与接纳中,彻底松缓下来。
天刚大亮,她便如常起身梳洗,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裙,未缀半点繁复珠翠,只挽着简单的发髻,插一支素玉簪,眉眼温润,神情恬淡,全然是一副沉静温婉的大家闺秀模样。
云溪端着温热的清水进门时,看着窗边安坐看书的少女,嘴角的笑意就没淡下去过。
“小姐,您今日起得这般早,要不要先用些早点?夫人今早特意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说是给您补身子的。”云溪将水盆放在一旁,轻声细语地询问,语气里满是贴心。
如今的清瑶院,早已没了往日的浮躁喧闹,下人们做事都轻手轻脚,看向自家小姐的眼神里,全是恭敬与信服,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敷衍与畏惧。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自打小姐大病一场后,彻底脱胎换骨,不仅不再刁蛮任性、肆意发火,反倒日日静心读书、学习规矩,对身边人宽厚温和,对老爷夫人孝顺恭敬,就连对长姐,也变得亲近懂事。
这样的大小姐,才是丞相府嫡女该有的样子。
苏悦放下手中的古籍,抬眼看向云溪,眉眼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先放着吧,不急,我再看会儿书。”
说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可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思绪却悄然飘远。
昨日长姐苏瑾那句“一家人,相互扶持”,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母亲满眼的欣慰与疼惜,父亲虽未言语却渐渐缓和的神色,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异世,真切感受到了血脉亲情的温暖。
这份温暖,是她前世孤身一人从未拥有过的,也成了她坚定改命、守护家人的最大底气。
她很清楚,如今自己不过是刚刚摆脱原主的刁蛮人设,初步稳住了局面,想要彻底洗白恶名、避开原书悲惨结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重蹈覆辙。
所以她必须步步为营,半点都马虎不得。
这几日,她除了陪伴母亲、跟着长姐学习管家理事,余下的时间,全都用来熟悉这个时代的诗书礼仪、规矩典故,更是一遍遍在脑海里复盘原书剧情,将所有原主作死的名场面、所有会牵扯到男女主的是非节点,全都牢牢记在心里,想方设法一一避开。
而眼下,就有一个原主的大型社死名场面,即将到来——春日世家诗会。
这场诗会,是京中几大顶尖世家联合筹办,每年暮春举行,专为适龄的世家公子贵女搭建交际场合,说是吟诗作对、切磋才学,实则也是各家子弟相互结交、相看良缘的好去处。
在原书剧情里,原主苏瑶对这场诗会向来趋之若鹜,次次不落。
倒不是她真的喜欢诗书才情,而是因为每一年的诗会,男主靖王萧逸尘必定会出席,原书女主白婉清也会作为吏部尚书府的嫡女到场。
原主痴恋萧逸尘,疯魔到不顾一切,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近距离接近他的机会,哪怕自己胸无点墨、学识浅薄,也要硬着头皮参加,一心想着能在萧逸尘面前博些存在感。
可结果呢?
原主本就是京中出了名的草包大小姐,大字不识几个,连完整的诗句都背不下来,每次在诗会上,都要强行出风头,要么胡乱拼凑词句,闹出天大笑话,被在场的世家公子贵女暗中嘲讽;要么就是看到萧逸尘对白婉清另眼相看,便心生嫉妒,当场发难刁难,举止粗鄙,仪态尽失。
一场诗会下来,原主不仅没能靠近萧逸尘分毫,反倒让自己的刁蛮草包名声,彻底坐实,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也让丞相府跟着颜面尽失。
这也是原主恶名远扬的关键节点之一。
每每想起原主在诗会上的荒唐行径,苏悦都忍不住在心底叹气,既为原主的执迷不悟感到无奈,也更加警醒自己,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避开这场诗会,是她早已打定的主意。
且不说诗会上必定会碰到男女主,轻易就能卷入原书剧情,单是让她像原主一样当众出丑、丢尽苏家脸面,她就绝不可能答应。
如今她好不容易让家人改观,让府里下人渐渐信服,若是去了诗会,即便她不想惹事,以原主此前的名声,难免会被人刻意针对、刁难,稍有差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更何况,她现在一心只想低调做人,远离男女主,远离所有是非圈子,自然不会主动往这场风波里凑。
只是,她也明白,身为丞相府嫡女,京中顶级世家举办的诗会,无故缺席,难免会被人指责傲慢无礼、不给世家面子,反倒会引来新的非议。
如何合情合理地推辞这场诗会,既不显得刻意,又能彻底避开,还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就在苏悦暗自思忖之际,院门外传来了管家恭敬的通传声:“二小姐,府外送来诗会请柬,烦请二小姐亲启。”
苏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收敛心神,淡淡开口:“进来吧。”
管家捧着一封烫金请柬,躬身走进屋内,将请柬双手递到苏悦面前,态度恭敬无比:“二小姐,这是京城世家联合举办的春日诗会请柬,定于三日后举行,特意送到咱们丞相府,点名请二小姐赴会。”
苏悦伸手接过请柬,指尖触到烫金的纹路,神色平静无波,没有丝毫原主往日收到此类请柬时的兴奋与急切。
她缓缓打开请柬,上面的字迹工整华丽,内容无非是邀请丞相府嫡女苏瑶,三日后赴城郊别院参加春日诗会,共赏春色,切磋诗才。
不用想也知道,这场诗会,萧逸尘和白婉清必然会到场,还有原主从前那些只会阿谀奉承、一起胡闹的狐朋狗友,也都会悉数出席。
若是原主,此刻怕是早已欣喜若狂,忙着准备华服首饰,一心想着如何在萧逸尘面前表现了。
可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苏悦。
她看着手中的请柬,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全然的淡定与坚定。
这场诗会,她绝不会去。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苏悦合上请柬,放在桌案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管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苏悦,满脸的诧异。
换做以前,二小姐收到诗会请柬,尤其是有靖王殿下出席的诗会,早就激动得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吩咐下人准备赴会事宜,哪会像现在这般平静淡然,甚至连半点欣喜都没有。
看来府里的传言都是真的,二小姐是真的彻底变了。
管家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二小姐若是有何吩咐,随时传唤老奴。”
说完,便恭敬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云溪看着桌案上的请柬,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姐,又是诗会……往年您都会去的,只是……”
只是每次去了,都会闹得不愉快,还会被人嘲笑,回来之后又大发脾气。
后面的话,云溪没敢说出口,但眼神里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苏悦自然明白云溪的意思,轻轻笑了笑,语气笃定:“往年是往年,如今是如今,这场诗会,我不会去的。”
“小姐真的不去吗?”云溪有些惊讶,随即又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不去也好,不去也好,省得去了又碰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也省得……再见到靖王殿下和白小姐,徒惹是非。”
在云溪心里,只要小姐不再执着于靖王殿下,不再惹是生非,不管去不去什么诗会,都无所谓。
苏悦看着云溪直白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暖意,这个丫鬟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着想,是这异世里,最早真心待她的人。
“我不是怕惹是非,也不是刻意回避谁,只是我如今的才学,本就不足以参加这样的诗会,从前不懂事,强行出风头,闹了不少笑话,丢了自己的人,也让父亲母亲跟着蒙羞,如今既然想通了,便不会再做这样荒唐的事。”
苏悦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坦诚,还有一丝对过往的释然。
她俯身看向桌案上的请柬,眼神清澈而坚定:“与其在诗会上贻笑大方,不如留在府中,静心读书,好好学习礼仪才学,等日后真的有了学识,能从容应对了,再谈其他也不迟。”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从来不是因为自卑而不敢去,而是太过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她的目标是保命、洗白、护家人,不是在这种交际场合争一时风头,更不是去触碰原书男女主,卷入不该有的剧情里。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苏夫人温柔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瑶儿,在屋里吗?母亲来看你了。”
苏悦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温顺的笑意:“母亲,您来了。”
苏夫人一进门,目光便下意识地落在了桌案上的烫金请柬上,脸色瞬间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担忧。
她今日一早便听说,春日诗会的请柬送到了府里,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生怕女儿还像从前一样,一门心思要去参加诗会,再次做出荒唐事,好不容易好转的性子,又变回原样。
“瑶儿,这诗会的请柬……你已经收到了?”苏夫人走到桌边,看着那封请柬,语气里满是忐忑与担忧,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触动女儿的心思。
在她心里,女儿刚刚幡然醒悟,不再痴迷萧逸尘,不再胡闹任性,她最怕的,就是这场诗会,让女儿再次回到从前的执迷不悟。
苏悦看着母亲满脸担忧的模样,心中一软,主动握住苏夫人的手,柔声安抚道:“母亲放心,女儿已经收到请柬了,但女儿不会去参加这场诗会的。”
苏夫人猛地抬眼,看向苏悦,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瑶儿,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去?”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劝说女儿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无数说辞,却没想到,女儿竟然主动说不去,这让她又惊又喜,满心的担忧瞬间消散了大半。
“自然是真的,女儿何时骗过母亲。”苏悦笑着点头,语气格外认真,“母亲,从前是女儿不懂事,为了无谓的人和事,一味胡闹,每次参加诗会,都闹出不少笑话,让父亲母亲跟着操心,丢尽丞相府的脸面,如今女儿已经彻底想通了,绝不会再做这样的傻事。”
她轻轻依偎在苏夫人肩头,像个乖巧懂事的女儿,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坚定:“女儿才疏学浅,本就不通诗赋,强行赴会,不过是自取其辱,与其如此,不如留在府中静心学习,提升自己,不让父亲母亲再为女儿的事忧心,也不让旁人再抓住把柄,嘲讽女儿,议论苏家。”
听着女儿贴心懂事的话语,感受着女儿发自内心的悔改,苏夫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伸手轻轻抚摸着苏悦的头发,声音哽咽,满是心疼:“我的好瑶儿,你终于真的懂事了,母亲……母亲真是太欣慰了。”
这些年,看着女儿执迷不悟,一步步变得骄纵跋扈,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比谁都疼,比谁都着急,却又无计可施,整日以泪洗面,忧心忡忡。
如今女儿终于彻底醒悟,明事理,知进退,懂得顾及家族颜面,懂得体谅父母苦心,这份转变,比什么都让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