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醺,淡金色的晨光透过凝晖院的雕花窗棂,柔柔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映得院角那一丛翠竹愈发青翠欲滴。
相较于往日这个时辰的鸡飞狗跳、喧嚣浮躁,今日的凝晖院,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静谧与安稳。
往日里,天刚蒙蒙亮,凝晖院的下人们便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原主起身梳妆、用膳更衣,稍有不慎,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重则还要挨打受罚,全院上下都笼罩在紧绷的氛围里,人人自危,步履匆匆,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
可如今,不过是禁足的第三日,整个凝晖院的风气,早已翻天覆地。
洒扫的丫鬟们拿着扫帚,动作从容不迫,不再是往日那般慌慌张张、唯恐出错的模样,一边清扫着院内的落叶,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正屋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好奇,又有几分藏不住的惊叹,压低了声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厨下送早膳的婆子,也一改往日的小心翼翼,端着膳盘缓步走来,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瞧见院里的丫鬟,还能轻声打个招呼,全然没有了以往的忐忑。
这一切的改变,皆因她们的主子——苏家嫡大小姐苏瑶。
自那日宴会归来,被老爷罚了禁足之后,大小姐就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褪去了满身奢华张扬的华服珠翠,日日穿着素净的布衣长裙,不施粉黛,素面朝天;收起了往日的骄纵暴戾,再也没有打骂过下人,说话温和有礼,待人宽厚包容;更是闭门不出,整日待在书房里读书习字、学习礼仪规矩,连房门都甚少踏出。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落在凝晖院下人们的眼里,无疑是惊天动地的,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议论,终究是忍不住,一点点冒了出来。
正屋之内,苏悦早已起身。
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布衣,长发只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挽起,素净的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点缀,眉眼温润,神情沉静,周身透着一股淡然清雅的气质。
晨起之后,她先是在屋内缓步活动了片刻,舒缓了昨日久坐读书的疲惫,随即按照前一日的习惯,端端正正坐在镜前,由云溪伺候着简单梳洗。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没有丝毫挑剔,没有半分不耐烦,动作举止,皆是昨日苦学的端庄礼仪,挑不出半点差错。
“小姐,今日气色看着越发好了。”云溪一边细心地替她理着鬓边碎发,一边忍不住柔声开口,眼底的欢喜与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跟着小姐十几年,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温婉沉静的模样,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苏悦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不过是静心休养罢了,倒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些日子,她一心改变,处处谨言慎行,多亏了云溪在身边悉心伺候,忠心耿耿,从不多问,全力配合她的所有安排,免去了她不少后顾之忧。
云溪闻言,心头一暖,连忙摇头:“伺候小姐,是奴婢的本分,一点都不辛苦。”
看着自家小姐温和的眉眼,云溪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小姐,院里的姐妹们,还有府里的一些下人,近日都在私下议论您呢……”
苏悦指尖微顿,抬眼看向镜中的云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平静:“议论什么?”
其实,她心中早已猜到。
自她开始改变,摒弃原主的一切陋习,言行举止判若两人,府中下人整日在眼前伺候,又怎会察觉不到?私下议论,乃是必然。
只是,她想知道,这些议论,是褒是贬,是善意,还是恶意。
云溪见小姐没有动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轻声说道:“大家都在说,小姐您自从宴会归来,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不再骄纵发脾气,不再喜欢奢华装扮,还整日读书习礼,待人宽厚,和从前判若两人……都说小姐是真心知错改过,醒悟了。”
说到最后,云溪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从前,大小姐在府中名声极差,下人们表面敬畏,内心却多有怨言,京中更是流言蜚语不断,全是嘲讽鄙夷之语,如今小姐终于改邪归□□中下人的议论,也全是认可与赞许,她怎能不开心。
听着云溪的话,苏悦的心底,泛起了层层波澜,表面却依旧不动声色,平静淡然。
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却也是她格外看重的事。
下人,是侯门深府里,消息传播最快、最广的群体。
他们整日穿梭在府中各个角落,一言一行,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能传遍整个丞相府,再通过府中下人,传到京城各个角落。
原主昔日骄纵跋扈、苛待下人,这些负面的名声,便是通过这些下人的口,一点点散播出去,最终落得个人人鄙夷的下场。
而如今,她洗心革面,宽厚待人,严于律己,这些正向的改变,同样会通过下人的口,慢慢传播开来,一点点洗刷原主留下的恶名,扭转旁人对她的印象。
这,是她洗白名声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心底深处,一丝欣慰缓缓蔓延开来。
来到这个异世,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摒弃了自己习惯的生活,时刻约束言行,刻意改变性情,忍受着枯燥的礼仪学习,忍受着与过往割裂的不适,如今终于看到了一丝成效,心中难免泛起一丝暖意。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这份欣慰,仅仅只是一瞬,便被更深的清醒与警惕所取代。
苏悦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的微澜,内心思绪翻涌,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她很清楚,眼下这些赞许的议论,不过是刚刚开始。
府中下人的议论,终究只是小范围的,原主在京城积攒了十几年的恶名,根深蒂固,早已深入人心,不是短短几日的改变,就能彻底洗刷干净的。
京中的世家贵族,那些看过原主出丑、鄙夷原主刁蛮的贵女公子们,不会因为丞相府下人的几句议论,就轻易改变对她的看法。
更何况,她如今还在禁足期,未曾踏出丞相府一步,未曾与京中权贵有过任何接触,所有的改变,都还只停留在府内。
一旦禁足解除,她要面对的,是原主昔日的狐朋狗友,是各种避无可避的宴会诗会,是原剧情里注定要纠缠的男女主,到那时,才是对她真正的考验。
稍有不慎,露出半点破绽,或是像原主那般失控犯错,眼下这些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些许好名声,便会瞬间崩塌,甚至会被人冠以“惺惺作态、假装改过”的罪名,届时,她的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加艰难。
更何况,她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洗刷恶名这么简单。
她要远离男女主,避开所有原剧情里的灾祸,要稳住苏家,避开朝堂风波,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护住家人平安,让苏家彻底摆脱原主剧情里倾覆覆灭的悲惨结局。
这条路,漫长且艰险,眼下这一点点小小的成效,根本不足以让她有半分松懈。
非但不能松懈,反而要更加谨慎,更加沉稳,更加坚守本心。
绝不能因为这几句闲言赞许,就沾沾自喜,得意忘形。
“小姐?”云溪见她久久不语,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眼底带着几分担忧,生怕小姐听了这些议论,反而心生不悦。
苏悦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波澜早已平复,只剩下一片沉静与淡然,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了,日后府中再有这些议论,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刻意去打听,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
“我们不求旁人如何夸赞,只求行得正,坐得端,安分守己,不问是非,便足够了。”
她刻意叮嘱云溪,就是要提醒自己,也提醒身边唯一的心腹,不要被这些闲言碎语影响,始终保持清醒,低调行事,才是保命之道。
云溪虽不完全懂小姐心底的顾虑,却依旧乖巧点头:“奴婢记住了,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安分守己,好好伺候小姐。”
苏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移步至书桌前。
桌上,依旧摆放着昨日未曾读完的礼仪典籍与诗词文集,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干干净净。
她刚坐下,拿起书卷,还未翻开,便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洒扫丫鬟轻声通传:“小姐,张妈妈来了。”
张妈妈,是苏丞相身边的得力管事妈妈,向来办事稳妥,深得苏丞相信任,平日里,极少会来凝晖院。
苏悦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想必是府中的议论,已经传到了父亲耳中,今日张妈妈前来,定是父亲派来打探她近况的。
她缓缓放下书卷,端正坐好,语气平和:“请张妈妈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布裙、面容端庄的中年妇人,缓步走了进来,见到端坐在书桌前的苏悦,当即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老奴见过大小姐。”
眼前的少女,一身素衣,眉眼温润,坐姿端庄,面前摆着书卷,周身没有半分往日的骄纵戾气,反倒透着一股书香雅致的沉静气质,看得张妈妈心头暗暗一惊。
她虽早已听闻府中下人的议论,说大小姐性情大变,脱胎换骨,却终究未曾亲眼所见,如今亲眼目睹,才知那些议论,竟没有半句虚言。
这哪里还是那个骄纵跋扈、粗鄙无状的苏家嫡女,分明是一位知书达理、端庄温婉的大家闺秀。
苏悦看着恭敬行礼的张妈妈,缓缓起身,举止得体,语气谦和有礼,全然没有往日对下人的颐指气使:“张妈妈不必多礼,快请坐。”
这般温和有礼的态度,更是让张妈妈受宠若惊,连忙再次躬身:“老奴不敢,大小姐身份尊贵,老奴站着回话便是。”
“今日老奴前来,是奉老爷之命,前来探望大小姐,问问大小姐禁足期间,可还安好,院内一应吃食用度,可有人怠慢?”
苏悦闻言,心中了然,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沉稳恭敬:“劳父亲挂心,女儿在府中一切安好,禁足自省,静心悔过,院内的丫鬟婆子们,都伺候得极为妥当,并无半分怠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的书卷上,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坦诚:“往日是女儿不懂事,任性妄为,惹父亲生气,也让府中众人费心,如今女儿已然醒悟,闭门读书学礼,便是想改过自新,日后不再做那等荒唐失礼之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苏家子女。”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神坦荡,没有半分虚假。
张妈妈看着她的神情,听着她的话语,心中愈发震惊,看向苏悦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恭敬,多了几分真切的认可。
她在丞相府伺候多年,见过大小姐无数次任性妄为的模样,从未有过一刻,像今日这般通透懂事,言辞有礼,看得出来,大小姐是真的彻底醒悟,真心改过了。
“大小姐能这般想,真是太好了,老爷若是得知,必定会极为欣慰。”张妈妈连忙开口,语气真诚,“老爷近日公务繁忙,心中却一直惦记着大小姐,只是碍于家规,不便前来探望,特意让老奴转告大小姐,禁足期间,安心自省,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人传话回前厅。”
“多谢父亲挂念,也劳烦张妈妈回去转告父亲,女儿定会安心自省,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苏悦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张妈妈又在屋内站了片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看着屋内陈设整齐,大小姐端坐在书桌前,周身沉静安稳,院内下人各司其职,从容有序,全然没有往日的混乱,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又寒暄了几句,张妈妈便起身告辞,回去向苏丞相复命。
待张妈妈离开,云溪才忍不住开口,满心欢喜:“小姐,老爷这是心里惦记着您呢,张妈妈回去禀报,老爷知道您如今的变化,定会消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