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凝晖院内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四下静谧无声。
往日这个时辰,凝晖院早已是一片忙乱——原主苏瑶素来嗜睡,醒来便会因起身慢了、茶水凉了、妆容不合心意等琐事大发雷霆,丫鬟婆子们个个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喘,全院都要围着她的脾气转,喧嚣浮躁能从院内传到府中深处。
可今日,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苏悦是在生物钟的驱使下自然醒来的,没有丝毫慵懒赖床的心思,一睁眼,眼底便褪去了睡意,只剩一片清醒的沉静。
她缓缓坐起身,身上是昨夜换上的素色棉麻里衣,没有绫罗绸缎的繁琐累赘,没有金线绣纹的硌肤触感,简单清爽,反倒让她觉得浑身自在。
抬眼看向屋内,陈设依旧是原主喜好的奢华模样,紫檀木家具上嵌着细碎的玉石,屏风上绣着浓艳的百花争艳,处处透着张扬浮夸,与原主骄纵跋扈的性子如出一辙。可此刻,这些在苏悦眼中,只觉得刺眼又累赘。
这是原主的印记,是她恶毒女配方人设的外在象征,更是她一心想要割裂的过往。
“小姐,您醒了?”
云溪的声音轻柔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云溪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脚步轻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捧着洗漱的物件,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苏悦。
经过昨日一整天的相处,云溪看向苏悦的眼神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忐忑惧怕,多了几分真切的温顺与关切,看着自家小姐安安静静醒来,没有半分戾气,她悬了十几年的心,终于彻底安稳下来。
苏悦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温和:“嗯,收拾好了,便帮我把衣橱打开吧。”
云溪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到内室的衣橱前,轻轻将两扇柜门拉开。
刹那间,满柜的华服珠裳,尽数映入眼帘。
大红、玫红、石青、明黄……全是最艳丽张扬的颜色,料子皆是云锦、妆花缎、鲛绡等名贵布料,每一件衣裙上,都绣着繁复精美的纹样,镶着珍珠、玛瑙、银丝,随手拎起一件,都能看出极致的奢华与贵重。
这些,全是原主的心爱之物。
原主痴迷于这些浮华艳丽的服饰,日日穿着最张扬的衣裙,戴着最璀璨的珠翠,恨不得将所有名贵之物都披在身上,一来是满足自己的虚荣,二来,是想凭借这般惹眼的模样,吸引靖王萧逸尘的目光。
可到头来,这般刻意的张扬,只换来萧逸尘更深的厌恶与鄙夷,让她“骄纵奢靡、粗鄙无状”的名声,传遍整个京城,成了世家贵女私下嘲笑的对象。
苏悦站在衣橱前,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满柜的华服,没有丝毫贪恋,反倒满心都是疏离与决绝。
这些东西,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是困住原主的枷锁,更是她改命路上的绊脚石。
若是继续穿着这些,旁人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奢靡跋扈的苏家嫡女苏瑶,过往的恶名,永远都无法洗刷;她想要低调做人、远离是非的目标,也永远无法实现。
想要彻底改头换面,必先从摒弃这一身浮华开始。
“小姐,您今日想穿哪一件?云溪帮您取。”云溪看着满柜的华服,下意识地问道,在她看来,小姐向来最爱这些,今日必定也会挑最艳丽的一件。
苏悦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衣橱最角落,那里堆着几件不起眼的素色布衣,是府中统一做给丫鬟们穿的料子,只是因着原主身份尊贵,从未穿过,便一直被搁置在角落,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把那些,拿过来。”苏悦抬手指了指那几件素衣,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云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当即愣住了,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悦,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小、小姐?那、那是粗布衣裙,您是金尊玉贵的嫡大小姐,怎么能穿这些……”
在她的认知里,自家小姐视奢华如命,别说穿粗布衣裙了,便是料子稍次一些、纹样不够艳丽的,都会被她直接扔出去,如今竟然主动要穿这些粗布素衣?
“为何不能穿?”苏悦转头看向云溪,眼神平静淡然,“衣物不过是遮体御寒之物,何必追求奢靡浮华?往日是我不懂事,沉溺于这些虚无的光鲜,白白惹人非议,从今往后,这些艳丽华服,全都收起来,不必再穿了。”
这番话,她说得极为认真,字字句句,都透着幡然醒悟的通透。
云溪看着自家小姐坚定的眼神,不像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在开玩笑,心中的震惊早已翻江倒海,可看着小姐眼底的决绝,她不敢再反驳,只能强忍满心诧异,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件素色布衣取了下来。
苏悦随手挑了一件月白色的粗布长裙,料子虽普通,却干净整洁,她接过衣裙,没有让云溪伺候,自己动手,慢慢换上。
没有繁复的剪裁,没有耀眼的装饰,简简单单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却恰到好处。
褪去了往日满身的奢华张扬,少了珠翠环绕的俗气,多了几分清水芙蓉般的清雅温婉,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起,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整张脸清丽绝伦,眉眼沉静,气质温润,与往日那个满身脂粉气、骄纵跋扈的苏瑶,彻底判若两人。
云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小姐,瞬间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小姐,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华服加身,却这般好看,这般让人觉得舒心,眉眼间的温和沉静,远比往日的奢靡张扬,要动人百倍。
苏悦走到铜镜前,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铜镜里的少女,容颜绝美,气质清雅,眼神澄澈坚定,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全然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模样。
这才是她想要的模样。
不是靠浮华服饰堆砌的虚假光鲜,不是靠张扬跋扈伪装的强势,而是由内而外的沉稳、端庄、通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在心底默默默念:从前的苏瑶,已经死在了那场宴会的鄙夷与怒斥里,从今往后,我是苏悦,是一心改命、守护家人的苏家嫡女,那些奢靡、刁蛮、暴戾,都将与我彻底无关。
这一刻,她与原主的过往,做了最彻底的外在割裂。
内心深处,却依旧紧绷着一根弦。
她很清楚,摒弃奢华装扮,只是第一步,想要真正立住“洗心革面”的人设,想要彻底摆脱恶毒女配的命运,更难的,是摒弃刻在原主骨子里的刁蛮言行,是时时刻刻约束自己,做到言行有礼、举止端庄,再也不能有半分冲动暴戾。
原主素来言行粗鄙,骄纵任性,一言不合便打骂下人,说话做事全凭心意,毫无大家闺秀的规矩可言,在京中落得个“粗鄙无状”的名声。
而她,来自现代,言行举止、思维习惯,都与这个时代的闺秀格格不入,若是稍有不慎,露出现代的习惯,或是控制不住情绪,暴露了本性,之前所有的伪装,都会功亏一篑,甚至会被人当成妖邪附体,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以,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时时刻刻谨言慎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要合乎规矩,做到温婉有礼、沉稳内敛,彻底改掉所有可能惹人非议的言行。
“小姐,您……您当真不戴珠钗,不施脂粉吗?”云溪回过神来,看着自家小姐素净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毕竟,往日小姐若是不戴满珠钗,不抹上浓浓的脂粉,是绝不会出门的。
苏悦淡淡一笑,语气平和:“不必了,素净些便好,往后,梳妆台那些浓艳的脂粉、繁复的珠翠,也全都收起来吧,我用不着。”
“是。”云溪连忙应声,不敢再有丝毫异议,转身便开始收拾梳妆台,将那些满盒的脂粉、琳琅满目的珠翠,一一细心收纳起来,看着这些往日小姐视若珍宝的物件,心中满是感慨。
大小姐,是真的彻头彻尾变了。
收拾妥当后,苏悦移步到外间,刚坐下,便有小丫鬟端着早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那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是新来凝晖院的,往日没少见识原主的脾气,此刻端着膳盘,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大小姐发怒。
走到桌前,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膳盘,太过紧张,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一碗清粥,直接洒出来小半,溅在了桌角上。
小丫鬟瞬间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连连磕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
若是放在往日,原主看到这般情景,必定会勃然大怒,直接起身将碗筷摔在地上,让人把这小丫鬟拖出去杖责,再狠狠打骂一顿,整个凝晖院,都会瞬间鸡飞狗跳。
云溪也瞬间紧张起来,连忙上前,想要替小丫鬟求情,却见苏悦神色平静,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反倒缓缓起身,走到小丫鬟面前,语气温和地开口:“无妨,起来吧,不过是洒了一碗粥,不必行此大礼。”
小丫鬟愣住了,跪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满眼惊恐地看着苏悦,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大小姐竟然没有发怒?竟然饶了她?
“以后做事,仔细些便好,这次便不追究了,起来收拾干净吧。”苏悦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苛责,更没有丝毫戾气。
“谢、谢小姐!谢小姐不罚之恩!”小丫鬟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磕头谢恩,眼眶都红了,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桌角的粥渍,动作飞快,却再也不敢有丝毫马虎。
云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欣慰与动容,看向苏悦的眼神,越发忠心。
自家小姐不仅摒弃了奢华装扮,连脾气都变得这般温和宽厚,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动辄打骂下人、刁蛮任性的大小姐了。
苏悦看着小丫鬟忙碌的身影,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若是在前世,她本就不会随意苛待下人,来到这里,她更清楚,府中下人看似卑微,却是消息传播最快的群体,若是她依旧打骂下人,往日的恶名只会愈演愈烈,想要洗白,难如登天;反之,若是她待人宽厚、赏罚分明,下人自然会心怀感激,口口相传,她的好名声,才会慢慢传开。
这不仅是摒弃原主的刁蛮言行,更是她立稳人设、洗白名声的关键一步。
早膳期间,苏悦安安静静,举止优雅,没有丝毫挑剔,用膳的速度不急不缓,完全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伺候的下人们,个个都放下心来,看向她的目光,满是恭敬与顺从。
用过早膳,苏悦便径直走到书桌前,昨日云溪找来的家规、礼仪典籍、诗词文集,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笔墨纸砚,也早已备齐。
今日,她要闭门不出,潜心研读这些典籍,学习古代闺秀的规矩礼仪,彻底弥补原主“胸无点墨、粗鄙无礼”的短板。
原主是京中出了名的草包大小姐,不爱读书,不喜习字,连最基本的《女诫》都未曾完整读过,礼仪规矩更是一塌糊涂,平日里出席宴会,总是言行失礼、出尽洋相,被世家贵女们暗自嘲笑鄙夷。
想要在这个时代立足,想要彻底扭转旁人对她的印象,想要日后避开各种风波,读书习字、通晓礼仪,是必不可少的。
她不能再像原主那样,做一个胸无点墨的草包,更不能言行失礼,惹人非议。
苏悦坐在书桌前,先拿起了一本《闺范礼仪》,书页泛黄,上面记载着古代大家闺秀的言行举止、坐姿站姿、行礼回话、待人接物等所有规矩,细致入微,严苛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