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凝晖院内一片静谧，唯有正房窗棂透出的昏黄灯火，在微凉的夜色里晕开一抹柔和，与这丞相府深处往日的喧嚣浮躁，全然判若两处。

屋内，苏悦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女诫》，目光落在字迹之上，看似凝神静读，实则心绪早已百转千回。

方才云溪收拾好膳桌，又细心地研了新墨，备好了茶水，便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垂着手伺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此刻难得安分的自家小姐。

苏悦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立着的小丫鬟。

云溪依旧是那副拘谨小心翼翼的模样，身形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温顺与专注，但凡苏悦有半点动静，她便能立刻上前伺候，这份妥帖与忠心，在这人心复杂的府邸里，当真是难能可贵。

苏悦的心中，缓缓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穿越过来不过一日光景，她历经了宴会刁难的修罗场，承受了男主萧逸尘的冰冷怒斥，挨了丞相父亲的严厉训斥，更在认清原主凄惨结局后，彻夜难眠地立下改命保命的决心。这一路，她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周遭全是审视、鄙夷、猜忌的目光，偌大的丞相府，看似是她的娘家，是她的安身之所，可实际上，于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而言，不过是一个处处充满危机的陌生之地。

她没有亲人，没有依靠，没有可以信任之人，有的只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恶毒女配方人设，和一个注定家破人亡的悲惨结局。

唯有云溪。

这个从五岁便被卖到丞相府，一直跟在原主身边，伺候了原主十余年的贴身丫鬟，是这冰冷异世里，唯一一个对原主怀揣着真心，即便被苛待也从未生出二心之人。

苏悦借着原主的记忆，清清楚楚地记得，原主性子骄纵暴躁，稍有不顺心便会拿身边下人撒气，云溪作为贴身大丫鬟，挨骂是家常便饭，偶尔还会被原主动手责罚，罚跪、饿肚子都是常有的事。有一次，原主因为没能给萧逸尘送上合心意的礼物，大发雷霆，直接将桌上滚烫的茶水泼向云溪，云溪的手背烫起了一大片水泡，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忍着痛，跪在地上给原主磕头认错，一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原主落难，苏家倾覆，曾经围在原主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全都树倒猢狲散，甚至落井下石，唯有云溪，不离不弃，一路跟着原主，最后为了护着原主逃命，被乱兵砍伤，惨死在街头，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那样的忠心，那般的赤诚，是苏悦在前世孤单一辈子，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前世她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从小便懂得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身边从来都是虚情假意，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对她好。如今穿越而来，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小姐，即便被苛待也始终忠心不二的小丫鬟，苏悦的心底，除了动容，更多的是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

庆幸原主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忠心之人；庆幸自己穿来之后，第一个能接触到、能争取到的，是这样一个值得托付的心腹。

她很清楚，在这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古代世家府邸，想要孤身一人改命洗白，护住全家平安，简直是痴人说梦。她需要一双眼睛，帮她留意府中的风吹草动；需要一个帮手，帮她处理那些不便亲自出面的琐事；需要一个自己人，在她身边知冷知热，在关键时刻，能替她挡下明枪暗箭。

而云溪，就是最好的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只是，收服云溪这件事，急不得。

原主对云溪向来呼来喝去，非打即骂，骄纵刻薄，十几年的相处模式早已根深蒂固。若是她突然一改往日态度，对云溪百般温和，亲如姐妹，以云溪的聪慧，必定会心生疑虑，若是再被府中其他有心人察觉，她这穿书的秘密，恐怕会立刻暴露。

在这个世界，夺舍重生、妖邪附身之事，向来是大忌，一旦被发现，她不仅会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苏家，落得个更凄惨的下场。

所以，她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循序渐进，一点点改变自己的态度，一步步卸下云溪的防备，用真心换真心，让云溪慢慢接受“苏瑶性情大变”的事实，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现在的她，成为她在这异世，第一个真正的心腹。

苏悦在心中暗暗盘算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书页的边缘，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晦涩的古文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在暗暗紧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女诫》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轻柔，全然没有往日的刻薄骄纵：“云溪，时辰不早了，你也忙活了一天，下去歇息吧，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云溪猛地一愣，抬眼看向苏悦，眼中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一双清亮的眸子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自家小姐，竟然会让她先去歇息？

这要是放在以前，别说让小姐主动让她歇息了，就算是夜深了，小姐若是兴致来了，要么是摆弄那些金银首饰，要么是发脾气摔东西，她都得整夜整夜地伺候着，半点都不能懈怠，稍有倦怠，便是一顿责骂。

今日小姐不仅一整天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还这般体贴地让她去歇息？

云溪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愣了半晌，才连忙低下头，怯生生地回道：“奴婢、奴婢不累，还能伺候小姐，小姐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便是。”

她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生怕自家小姐是在试探她，若是她真的敢应下，转头恐怕就会被小姐怪罪不懂规矩，以下犯上。

毕竟，往日的苏瑶，从来都是这般喜怒无常，让人捉摸不透。

苏悦将云溪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轻叹一声。

原主往日的所作所为，早已在身边人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想要彻底扭转这份印象，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没有强求，只是看着云溪，眼神温和，语气依旧平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有小丫鬟在外面守着即可，你不必一直守着。你也忙活了一整天，从早上宴会到现在，未曾好好歇息，若是累坏了，日后谁来伺候我？”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为自然，既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丝毫疏离，恰好符合一个嫡小姐对贴身丫鬟的关切，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引人怀疑。

云溪的心头，猛地一颤。

她看着自家小姐温和的眉眼，看着小姐眼底真切的关切，没有半分往日的不耐烦与暴戾，那一刻，心中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忐忑，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从小到大，她伺候小姐十余年，挨过无数责骂，受过无数委屈，小姐从来都是对她呼来喝去，从未有过一句关心的话，更别说这般体贴地让她去歇息。

今日的小姐，是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不是刻意的试探，而是真真正正地，变了性子。

云溪的心中，百感交集，有震惊，有诧异，有忐忑，更多的却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欣喜。她宁愿小姐这般温和待人，也不愿小姐再像从前那般骄纵暴戾，不仅自己惹下无数祸事，身边的人也跟着提心吊胆。

她连忙垂下头，压下眼底的酸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小姐关心，那奴婢……奴婢便退下了，小姐若是夜里有任何吩咐，随时传唤奴婢，奴婢就在隔壁耳房，片刻都不会走远。”

“嗯，去吧。”苏悦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云溪又恭敬地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离开前，还不忘细心地替苏悦关好房门，放下门帘。

听着云溪渐渐远去的轻柔脚步声，苏悦才缓缓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可心底的思绪，却越发翻涌。

收服云溪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云溪的反应，她看在眼里，这个忠心的丫鬟，已经开始接受她的转变，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可她也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想要让云溪彻底死心塌地，成为她的心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与真心，需要她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与从前的苏瑶，早已判若两人。

屋内只剩下苏悦一人，静谧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没有丝毫睡意，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飞速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眼下她被父亲禁足在凝晖院，不得外出，这对她而言，其实是一件好事。

正好借着禁足的机会，彻底闭门不出，斩断与原主往日所有狐朋狗友的联系，避开与男女主的所有交集，安安心心地在院中伪装性情大变，学习规矩礼仪，读书习字，彻底改掉原主身上所有刁蛮跋扈的习气，一点点扭转自己在家人、在下人心中的印象。

而这一切，都需要她时时刻刻谨言慎行，不能有半点松懈，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她是来自现代的灵魂，骨子里的思想、言行举止，都与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格格不入，若是不小心暴露了现代的习惯，后果不堪设想。

从今日起，她要彻底抛弃原主喜好的奢华浮华，摒弃那些浓妆艳抹、繁复张扬的装扮，言行举止要端庄温婉，沉稳内敛，待人接物要温和有礼，赏罚分明，不再骄纵，不再刻薄，不再冲动易怒。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苏家嫡长女苏瑶，经过宴会一事，彻底幡然醒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慢慢洗白自己的恶名，才能慢慢获得家人的信任与认可，才能在这丞相府站稳脚跟，才能一步步避开原主的悲惨结局，护住整个苏家。

想到这里，苏悦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无比。

不管前路有多艰难，不管改命之路有多坎坷，她都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稳，走得远。

她不能死，不能连累家人，她要在这个异世，好好地活下去，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苏悦沉静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温婉。

这一夜，苏悦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白日里经历的事情太多，许是心中压着太多的心事，她睡得很浅，断断续续地做了不少梦。

梦里，有前世她熬夜赶稿，猝死在电脑前的场景；有宴会上，萧逸尘冰冷厌恶的眼神，满场宾客鄙夷嘲讽的目光；有原主被废去四肢，惨死在乱葬岗的凄惨模样；还有苏家满门被斩，血流成河的惨烈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惊肉跳，浑身发冷，好几次都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

每次惊醒，她都要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良久良久，才能平复心中的恐惧与慌乱，一遍遍告诫自己，那些都只是剧情，只是原主的命运，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谨慎，就一定能改变一切。

反反复复，直到天快亮时，她才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苏悦是被窗外轻柔的动静吵醒的，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惺忪与疲惫，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昨夜没有歇息好。

“小姐，您醒了？”

耳边传来云溪轻柔的声音，温顺又妥帖。

苏悦侧过头，便看到云溪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分别捧着洗漱的用具和崭新的衣裙，一行人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嗯。”苏悦轻轻应了一声，缓缓坐起身，没有像原主往日那样，醒来便颐指气使，发脾气要人伺候。

云溪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连忙上前，想要伺候苏悦更衣，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顺，只是看向苏悦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忐忑，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小姐，您昨夜睡得可好？今日看着脸色，似乎有些疲惫，是不是昨晚没歇息好？”

“无妨，只是睡得浅了些。”苏悦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她抬手拦住了想要帮她更衣的云溪，“我自己来即可。”

云溪又是一愣，看着自家小姐，眼中满是诧异。

往日小姐更衣洗漱，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半点都不肯自己动手，今日竟然要自己来？

苏悦没有理会云溪的错愕，径直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铜镜里的少女，容貌绝美，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肌肤白皙细腻，堪称绝世容颜，只可惜，往日里这张脸上，总是带着骄纵与戾气，眼神张扬跋扈，让人只觉得厌恶，丝毫感受不到这份美貌的惊艳。

而如今，换了一个灵魂，这张脸上的戾气尽数散去，眉眼温和，眼神清澈沉静，即便素面朝天，也难掩那份惊艳绝伦的姿色，反倒多了几分温婉大气的韵味。

苏悦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从今日起，她要彻底抛弃原主的奢华装扮。

她转头看向身后捧着衣裙的小丫鬟，那是一身大红色的云锦衣裙，绣着繁复张扬的牡丹纹样，缀满了珍珠玉石，是原主最爱的款式，奢华艳丽，张扬夺目，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的焦点。

若是往日，原主必定会满心欢喜地穿上，可现在，苏悦看着这身衣裙，只觉得刺眼。

这般张扬的装扮，只会让人一眼便想起往日那个骄纵跋扈的苏瑶，只会让她的人设洗白之路，更加艰难。

“把这身换了。”苏悦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