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时,听雪院外书房的灯还亮着。
一夜风紧,窗纸被吹得微微发颤,廊下灯影却稳稳压着,将书房里一桌散开的旧物都照得清清楚楚。白玉锁、锁芯里的薄纸、回门席上带回来的焦纸角、寅叔临死前塞出的血布、以及从他腰间油布包里翻出的那页旧账——一件件摊在案上,像一副正在慢慢拼起来、却仍缺着最关键一角的残图。
许嬷嬷一夜没睡,眼下发青,手脚却仍稳当,才刚叫人把新熬的参茶送进来,便又退去外头守门,不许旁人近前半步。
闻川守在案边,阿七与明树轮流在外院值房和西侧门口来回。寅叔的尸身已经停去偏房,用白布盖着;素娥与那名沈府后街守门的老仆、二房短打汉子都被分开看押,石顺则另捆在外院偏房,由两个护卫守着,连一口热水都没让他自己伸手碰。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夜虽然过去了,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压到门口。
沈栖月只在内室闭了不到一个时辰眼,天边刚泛鱼肚白,便又进了外书房。
她身上换了件素青窄袖长袄,外头只拢了件深灰薄披风,发间一根乌木簪束得极稳,整个人比昨夜更静,也更冷。若不是眼下那一线极淡的青,几乎看不出她也是一夜未歇。
谢循比她更早一步,已经坐在案后。
他一身玄色常服,袖口收紧,手里正翻看闻川凌晨带回来的几页名册。见她进来,只抬眼看了一下,没说“怎么不多歇会儿”之类的话,只淡淡道:“先审石顺。”
这三个字,一下就把今日所有事都定了个方向。
不是先去看寅叔身上的伤,不是先等沈府和二房谁先上门,而是先把活着的人嘴里的话,一句句钉牢。
闻川立刻应声,将外头候着的护卫叫进来。
不多时,石顺便被拖了进来。
他昨夜挨了打,又在后街上惊惧了一场,脸色灰败得像被水泡过的旧纸,后背伤口虽已草草包扎,走动间却仍能看出疼得厉害。可真正让他怕的,显然不是伤,而是眼前这一屋子人和那张铺得太静的案。
他一进门,先看见桌上那几样东西,膝盖便先是一软,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
“公子……三少夫人……”他嗓子发哑,连头都不敢抬。
谢循没同他废话,只道:“昨夜的话,你再说一遍。”
石顺身子一颤。
他显然明白,这句“再说一遍”不是给他改口的机会,而是要他把昨夜在谢晏面前供出来的那些,原原本本钉死。
他喉咙动了动,目光下意识扫向谢晏昨夜坐过的位置,像是那儿还有人似的。可那位置如今空空荡荡,连盏茶都没留。
这一瞬,他心里大概终于有了数——
昨夜谢晏能来,是为了把他从自己这一摊烂泥里摘出去;可摘不干净,谢晏转身便能走,而他这个小厮,若再想替人扛着,最后只会先被压死。
于是他终于不敢再拖,低声道:“昨日下午,二公子确实叫过奴才……在西角门外头,说三少夫人白日里翻了旧纸,沈府那边夜里必定有人动东库。叫奴才带着两个人守着,若真见着周妈妈亲去,便先记清楚她带没带东西出来。”
“记清楚之后呢?”沈栖月问。
“若她把盒子带出来……”石顺舔了舔发干的唇,声音发抖,“便趁乱截下来,先送城南陆家旧药铺后院,交给……交给寅叔。若截不下来,也要先认准是谁拿走,再回来报二公子。”
这几句,比昨夜更完整,也更稳。
闻川站在一旁,眸色沉了沉。
因为石顺这回说的,不再只是“二公子命我去”,而是把“看周妈妈”“截盒子”“送陆家旧药铺后院”都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你昨夜为何敢认准,是周妈妈会亲去?”谢循道。
石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一层。
“是……是二公子说的。”他忙道,“二公子说,若三少夫人手里真不只那半册旧簿,顾夫人一定坐不住,会叫周妈妈连夜去收尾。因为周妈妈最熟旧井那边,也最知道——”
说到这里,他猛地收了声,脸色一白。
“最知道什么?”沈栖月看着他。
石顺喉头滚了滚,额上冷汗一下子又冒出来了:“最知道……当年那盒子原本埋在哪儿。”
这话一出,屋中便是一静。
所以,不只是昨夜临时起意。
周妈妈一直都知道旧井后那块砖后的盒子埋着什么,埋在哪儿。
也就是说,那东西当年埋进去时,她就在场。
沈栖月垂眸,心里那根线反倒更定了一些。
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
锁芯、字条、旧账页,不是几样零碎物件,而是被同一拨人分开藏、分开转、分开压了许多年的东西。周妈妈、顾妈妈、陆家旧药铺、二房——谁都只抓着其中一段。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逼活着的人,把自己抓着的那一段也交出来。
“昨天下午,”她又问,“谢晏可还说过别的话?”
石顺神色明显一僵。
这一僵,便说明有。
谢循没催,只拿起手边那张“陆家旧药铺后院侧门”的认门图,慢慢展平,放在案边。那动作不重,可石顺一看见那张纸,脸色就更白了。
“说。”闻川冷声道。
石顺咽了咽唾沫,这才低低道:“二公子还说……若寅叔不在,便问后院里有没有个‘顾姨’。若有,就把东西给她,别问旁的。”
书房里,灯火轻轻一跳。
顾姨。
这个称呼一出,沈栖月与谢循几乎同时抬了抬眼。
不是“顾家”,不是“顾妈妈”,而是——顾姨。
和昨夜寅叔临死前断断续续吐出来的“不是周,是顾姨娘的旧仆”一下子便对上了。
顾姨,是个活着的人。
而且,仍在陆家旧药铺后院那条线上。
石顺见他们神色变了,越发不敢再有半点隐瞒,忙又补了一句:“二公子还说,顾姨若不肯收,便把话带到——就说‘锁里那点东西’已经露了,三少夫人也不是从前那个二姑娘了,叫她自己掂量,是继续装死,还是先把姓周的扔出去挡一挡。”
这一句,比前头那些更要命。
不是因为内容多骇人,而是它把谢晏的位置,一下子钉得太清楚了。
谢晏不仅知道“锁里那点东西”已经露了,也知道顾姨这个人,更知道可以“先把姓周的扔出去挡一挡”。这说明他不是昨夜才临时顺线摸到一点味,而是至少早已知道——旧案中有一条“周”线,也有一条更深的“顾”线。
到了这一步,他昨夜来外书房那套“我不过是暗里替三嫂盯陆家线”的说辞,便彻底站不住了。
闻川眼底寒意更沉。
沈栖月却没有立刻接着追,而是静了片刻,才慢慢问了一句:“你叫她什么?”
石顺一愣:“谁?”
“顾姨。”她看着他,“你为何叫她顾姨,而不是顾妈妈、顾嬷嬷,或者旁的称呼?”
石顺脸色微微一变,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顺嘴叫出的两个字,其实比别的都更要命。
“奴才……奴才只是听二公子这么叫过……”他慌忙解释。
“叫过几次?”
石顺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不止一次。二公子从前去陆家旧铺后院,若碰见她,都是这么叫。”
这一下,屋里反倒比方才更静了。
不止一次。
也就是说,谢晏并非最近因锁芯、旧簿才摸上陆家那条线。他过去就去过后院,也过去就见过这个“顾姨”。
他与旧案,不是临时沾边。
而是从前就有来往。
“行了。”谢循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把他先拖下去,照昨夜的样子关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见。”
护卫立刻应声,拖着石顺退下。
等人走了,书房里又重新静下来。
青禾这才低声道:“所以二房从前就知道陆家旧铺后院有人,也知道那人姓顾。可他们为何一直不动,偏偏这几日才急成这样?”
谢循没立刻答。
沈栖月却慢慢道:“因为这几日,我把锁和旧簿翻出来了。”
她垂眸看着案上那把白玉锁,声音轻得近乎无波:“从前这些东西都压在沈府、东库、当铺和陆家后院,互相掣肘着,谁也不必真把它们凑到一处。可如今锁回来了,旧簿也露了,连锁芯和字条都被人从井后逼出来了。只要再多一步,便真可能串成一条完整的线。”
她顿了顿。
“所以,不是他们这几日才急。是他们终于知道,再不急,就来不及了。”
这一句,把所有事都串上了。
许嬷嬷在门边听得手心发凉。她虽听不全前头那些弯弯绕绕,可这一句“再不急,就来不及了”,却叫她这个只懂后宅规矩的人也听明白了——这不是几房之间看不顺眼的小算计,而是真有人把一条命和许多年的账,都压在一把锁里,压到如今。
不多时,阿七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公子,素娥已经醒了。”
昨夜素娥在后街小门里撞见阿七破门时,便已吓得魂都散了,后又亲眼看见寅叔被一刀钉中,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半夜里还发过一阵抖。今早值房那边拿热水泼醒,又压着灌了两口参汤,才勉强缓过神来。
“带进来。”谢循道。
素娥被带进来时,脸色果然白得像纸,腿都是软的,进门便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不敢抬起半分。
她和石顺不同。
石顺挨了打,又在谢晏那里早已被扔成了弃子,所以更怕继续扛下去没命;素娥却还抱着一丝侥幸——顾云容、周妈妈、沈家都还在,只要她死咬着“不知道”“只是奉命开门”,未必不能留条活路。
所以她一开口,便是哭:“三少爷、三少夫人饶命!奴婢昨夜不过是照常守后街的小门,真不知道那人是来做什么的!”
许嬷嬷听得心里冷笑。
这才刚跪下,便先把“我只是守门”抛出来了,哪有半点不知道的样子。
谢循没理她,只示意闻川把昨夜从石顺身上翻出来的认门图丢到她面前。
那张小纸片落在青砖上,轻轻一响。
素娥原本伏着不敢抬眼,可那图她显然认得。只一眼,她整个肩背便猛地僵住了。
“认得吗?”沈栖月问。
素娥哆嗦了一下,张口便想说不认。可喉头一紧,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当然认得。
因为昨夜寅叔若真把盒子带到后街,便是要顺着这张认门图进门。
而她,就是门里那个开门的人。
“你若还想说自己只是照常守门,”沈栖月声音很轻,“那我提醒你一件事。昨夜那门上,只叩了两下,你便从里头拨了门闩。”
她看着素娥,眼神静得像结了霜。
“既是照常守门,怎么会知道,两下门便是该开的时候?”
素娥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她原本还想把自己撇成个不知情的开门婆子,可这一问,便把她最绕不过去的地方钉死了——
她不是临时开门,是早知道叩门的规矩。
她张着嘴,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闻川见她这样,冷声道:“昨夜寅叔若进门,是谁接他?”
素娥下意识摇头:“奴婢不知……”
“你再想想。”谢循淡淡开口,“若今夜不说,等沈府和顾家的人找上门来,你还以为你有命回去?”
这一句,比旁的威吓都更管用。
素娥浑身一抖,眼里的侥幸终于散了几分。
她昨夜本就亲眼见着寅叔被按住、门后暗刀飞出,今早又被关在值房里,哪里还真敢信“夫人会来救她”。更何况,她若真那么重要,昨夜门后埋刀的人,怎会不顾她也在门边?
想到这里,她牙关一颤,眼泪便扑簌簌掉下来。
“奴婢……奴婢真的只开门!”她哭道,“是周妈妈半年前把后街小门的副钥匙偷偷交给奴婢,说往后若有个左手缺指的老头来,叩两下门,便替他开。若他手里带着青油布包,就只管领去后院偏房,有人会接;若他空手来,便不必带进内院,只替他往里头送个话。”
“往里头送给谁?”沈栖月问。
素娥下意识咬住唇,脸上满是挣扎。
她显然知道,真正不能说的,就是这个“谁”。
闻川见状,忽然从案上拿起那块血浸的布片,放到她眼前:“认得吗?”
素娥先是一怔,待看清上头的血迹和边角裁痕,眼神竟倏地变了。
那变化极快,却没能逃过任何人的眼。
“你认得。”沈栖月看着她,声音愈轻,“不是认这块布,是认这布上的针脚。”
素娥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