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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奔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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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沈府去了。”

闻川这一句落下,书房里的灯火仿佛都跟着晃了一下。

外头夜已经很深,风沿着廊下吹过来,卷得门帘轻轻一动。案上那张“陆家旧药铺后院侧门,三更后叩两下,寅叔开”的认门图还未收起,旁边压着那片焦黄纸角,一左一右,像两枚刚刚钉进木板里的钉子,把今夜所有乱线都硬生生拽到了一处。

陆家旧铺后院的人,跑了一个。

而这个人,偏偏往沈府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屋里所有人都明白。

要么他是去投靠沈家里仍能护住他的人;

要么,他手里还攥着什么,只敢送回沈家;

又或者——

他是去沈府里,替人做最后一道灭口。

青禾心口一紧,几乎下意识便去看沈栖月。

果然,沈栖月已经站了起来。

她起身时动作很快,袖口擦过桌角,带得那盏才添过热茶的青瓷盏都轻轻一晃。她神色却比方才更静,静得像一层刚刚被寒水浸过的月光。

“他是从哪个方向逃的?”她问。

闻川立刻答道:“从城南巷子绕出去,先沿着小河边走了一段,像是在躲后头追的人。后来拐进文昌坊北口,再往前,便只剩去沈府后街那一条路最顺。”

“后街。”沈栖月低低重复了一遍。

沈府有正门,也有后街小门。

正门是给主子和体面客人进出的,后街那道小门却更隐,更方便。平日里府里送菜、送炭、送药、送信,多走后街;有些不便见人的来往,也更爱从那道门里进。

若寅叔真往沈府去,八成不会走正门。

而后街那一片,她太熟。

太熟了。

她曾在雨夜里被人从那道小门外堵回去,也曾看着炭车从那里进来,压过一地湿泥。甚至柳姨娘病重时,请来的稳婆与外头大夫,也多是从那里悄悄入府。

想到这里,她眼神更冷了些。

谢循看着她,声音不高:“你想去?”

“想。”她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谢循眸色微微一沉。

闻川与青禾忍冬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许嬷嬷刚从外头进门,听见这一句,脸色都变了:“夫人,这会儿再回沈府,未免太险——”

“正因为险,才得去。”沈栖月打断她,声音仍旧很轻,却已带上了不容转圜的意思,“若寅叔真是当年接手旧簿和药方的人,他今夜往沈府去,绝不只是为找个藏身处。要么是去见还能护他的人,要么,是去拿还没拿走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谢循。

“今日回门席上,我虽把锁和当票都带回来了,可沈府里还剩什么,没人知道。若今晚真让他进了后街小门,明早我们能查到的,或许就只剩一个死人,或一间烧干净的库房。”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三日之约才刚定下,沈府内外都在最乱的时候。越乱,越适合人趁机动手。何况今夜回门一闹,顾云容、周妈妈、沈明姝、甚至沈崇山都知道,三房这边已经摸到了“寅”字。若寅叔此时真进了沈府,便不只是“跑回去”,而是把最后那点没被翻出来的东西,重新送回到了最危险、也最关键的地方。

谢循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沈栖月,像是在衡量她这一句“我想去”里,到底是情绪,还是判断。

片刻后,他问:“你去,能做什么?”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问得很实。

不是不许,也不是质疑,只是要她自己说清楚——今夜这一步,不是冲动,而是能起作用的。

沈栖月垂了垂眼,语气却更稳了。

“第一,我熟沈府后街和东库的旧路。若真要拦人、找人,比你们熟。”

“第二,寅叔若真躲进沈府,不管他是奔着母亲去,还是奔着周妈妈去,见我出现,都会乱。人一乱,便比旁人更容易露口。”

“第三——”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按住了袖中那只绣着折枝梅纹的小香囊。

“他若真认识这把锁,或者认得柳姨娘旧物上的字,他看见我,比看见旁人更可能失神。”

这最后一点,才是最要紧的。

寅叔既然可能是接过旧簿、药方、锁芯那条线的人,那么他当年极有可能见过柳姨娘的东西,也见过从她枕下摸出来的那把白玉锁。若今夜在沈府后街、东库、或者某个暗处真把人逼出来,让他先一步看见的是沈栖月,而不是侯府护卫的刀,便极可能打乱他原本预备好的反应。

这是她的优势。

也是旁人替不了的。

谢循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道:“闻川。”

“属下在。”

“去备车,不走正门。带四个人,从西侧门出。”谢循道,“阿七和明树跟着我,剩下两个留在侯府盯二房。”

闻川立刻应下,转身便走。

许嬷嬷还想再劝什么,话到嘴边,看见谢循已开始解外袍换窄袖外衣,终于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对青禾、忍冬道:“带夫人回内室,把厚斗篷换上。鞋底也换软些的,别踩出声来。”

她到底是懂的。

都到这一步了,再劝“别去”,已没有意义。与其拦,不如把能稳的都替她稳住。

沈栖月回内室换衣时,屋里很静。

青禾替她把胭脂红褙子脱下,换上一身墨青色窄袖短袄,外头罩了件乌青薄斗篷,连发上那支点翠簪都取了,只余一根乌木簪稳稳挽住发。她今日才从沈家回门回来,妆容原本还带着几分白日里的正盛,可此刻卸尽珠翠后,反倒更像她从前在偏院里夜里独自看账时的样子——清,静,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冷刃。

忍冬替她系斗篷时,低声问:“夫人,那把白玉锁还带么?”

沈栖月抬手,摸了摸袖中香囊,点头:“带。”

青禾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锁今夜不只是旧物,而是引线。

若真在沈府里碰见寅叔,甚至碰见周妈妈或者别的人,这锁就是最能让对方先乱一寸的东西。

“夫人。”她抬眼,声音很低,“今夜若真撞上什么,您别先上前。闻护卫他们在,您只要看清、认清,别叫自己落到他们手里。”

沈栖月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可她心里明白,今夜真到那一步,她未必真会只站在后头看。

因为那地方,是沈府。

那后街,那旧井,那些人,都和她自己的旧命纠缠得太深。深到有些东西,若她自己不去逼一逼,旁人替她逼出来的,也未必就全是她想要的答案。

不多时,闻川回来,低声道:“公子,车已从西侧门备好。”

谢循已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常服,袖口紧束,腰间只留一把极简的短刃,看起来比白日里更冷几分。他看了一眼沈栖月,确认她斗篷袖口都收得妥帖,便没再多说,只道:“走。”

夜色沉沉。

侯府西侧门一开,外头风便卷了进来。

车没挂灯,只有前头一盏压得极低的风灯,勉强照出车辕前头一小段路。闻川亲自驾车,阿七与明树骑马跟在左右,另外两名护卫则先一步抄近路去沈府后街守着。

马车行得快,却不颠,显然闻川有意绕开了最平整的大路,只捡巷道与暗处走。车中光线极暗,沈栖月坐在谢循对面,隔着一线微晃的灯影,只能看见他微微垂着的眼。

两人谁都没说话。

安静里,反而更能听见外头车轮压过青石、偶尔溅起一点积水声响的细节。

不知走了多久,车忽然慢了下来。

闻川在外头压低声音:“公子,前头就是沈府后街。”

马车没有立刻停。

而是又往前滑了一小段,停在一处废弃茶棚后的阴影里。这里离沈府后街那道小门尚有一段距离,却正好能将进出那一带的人影看个七七八八。

闻川掀帘低声回禀:“属下方才先叫明树绕过去看了一眼,小门还关着,门边没有明面上的人。但后街口多了个挑担卖炭的老汉,担子却是空的;斜对巷尾还有个缩着肩的醉汉,看着像睡,靴子却不是寻常百姓穿的。应是沈府自己也布了眼。”

“顾云容的人。”沈栖月轻声道。

谢循目光微沉:“不止。”

闻川点头:“还有一路像是二房的人。阿七方才认出巷尾拐角那个提着破竹篓的,就是昨夜同石顺一道去东库旧井的短打汉子之一。”

所以,今夜这后街外头,至少三拨人。

三房守着,沈府守着,二房的人也还没死心。

局势比想象里更紧。

若寅叔真的要往这里来,那他大概自己都未必想到,今夜这一小段后街,会有这样多人等着他。

沈栖月掀起一点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沈府后街与她记忆里几乎没什么变化。小门仍旧偏在一侧,门上旧漆斑驳,墙根有一小片常年不见日头的青苔。再往西一点,就是当年送菜炭的车常停的地方,如今只剩一截低矮石墩和几片干涸泥痕。

夜太深,连这条街都显得比白日里更窄。

她目光一点点扫过,心里却比方才更沉静。

忽然,阿七从阴影里折了回来,翻身下马,悄无声息地凑到车边:“公子,人来了。”

所有人神色同时一肃。

沈栖月心口微微一紧,却没有乱,只顺着阿七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巷口最深的暗处,果然晃进来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件灰扑扑的旧短褂,头上戴着斗笠,脚下步子很急,却又竭力压着不发出声来。他左手一直藏在袖中,右手时不时去扶一下腰侧,像是那里藏着什么东西,生怕掉出来似的。

最要紧的是——

他的左手,真的少了小指。

寅叔。

哪怕隔得还远,哪怕脸看不真切,这一点也已足够认人。

闻川眼底一厉,下意识就要动。

谢循却极轻地抬了抬手。

“再等等。”

再等等。

等什么?

闻川原本已经绷起的身子硬生生止住,阿七也立刻压下了手里的动作。

而沈栖月,几乎在一瞬间便明白了。

等寅叔自己去敲那道门。

只要他真去叩门,只要门里的人真敢应,他今夜便不只是一个逃跑的旧掌柜,而是把沈府后街小门里的人,连同里头到底是谁在等他,一并带出来了。

果然。

寅叔一路压着脚步,很快便到了小门前。

他先侧耳听了听,像是确认巷中还有没有别的人。可巷里的风、卖炭老汉的担子、醉汉的鼾声、提破竹篓的短打汉子,都藏得太稳,他显然没有看出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手,在门上极轻地叩了两下。

两下。

与认门图上一模一样。

车中,几人眼神同时一沉。

下一瞬,门里果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开门,而像是门闩被人悄悄拨动,先试了一下。

有人在里头。

而且,知道是两下门。

沈栖月手指微微一紧。

不是她不知道沈府里还会有人替顾云容守这道门,而是当真到了这一刻,亲眼看见那门里的人应了这两下,仍叫她心口发凉。

因为这说明——

今夜如果没有三房、没有二房、没有闻川和阿七,寅叔真能大摇大摆地从这道门里进去。

进去之后,要么把东西交进去,要么把命丢进去。

无论哪一种,等到明早,许多线便都断了。

门闩轻响第二次时,谢循终于淡淡开口:“拿人。”

闻川与阿七几乎同时动了。

一个直扑门前的寅叔,一个先一步掠向那道正欲内开的后街小门。明树与另两名护卫则在巷口一左一右封死了退路。动作快得像夜里掠过的一阵风,等那卖炭老汉和醉汉真正意识到不对时,刀鞘已抵到喉前,半个字都没来得及喊。

寅叔也是老江湖。

门里的人刚动门闩,他自己也在等。可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三房动手会这样快,快得连给他回头看一眼巷口的工夫都没有。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滚,反手便要去摸腰间藏着的东西。

可闻川更快,手肘一顶,直接将他半边身子撞在墙上,另一手已死死扣住他腕子。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藏在寅叔腰侧的短匕还没抽出来,手腕便被生生卸了力。

与此同时,阿七已一脚踹开半开的门板。

门里的人显然也没料到会有人守在外头,惊得倒退两步,手里那盏小风灯“啪”地一下落在地上,火星四溅。

火光一亮,照出门里那张脸。

是周妈妈身边的一个二等婆子,名叫素娥。

沈栖月一眼就认了出来。

正是白日回门席上,跟在顾云容身后,始终低着头、不怎么起眼的那个。

她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沈府后街门房,也不是外院管事,而是顾云容身边的人。

这说明,今夜这道门,确是顾云容自己开的。

顾不得旁人了。

“带过来。”谢循声音很冷。

闻川押着寅叔,阿七扯着素娥,两人很快被带到车前。巷口那卖炭老汉和装醉的汉子也已一并被压住,摘下伪装后,一个果然是沈府后街守门的老仆,一个则是二房的人。

五六个人,竟全在这一条小巷里碰了个齐。

夜风吹过,灯火压得极低,巷子里没有一个人敢高声。可也正因为都压着声,才越发显得这一小片地方像什么见不得光的裂口。

寅叔被按跪在地上,斗笠早掉了,露出一张干瘦发青的老脸,左手残缺之处在火光里格外显眼。他额头上全是汗,肩背也在微微发抖,显然方才那一下挣扎已用了全力。

可他此刻最慌的,却不是被闻川按住,而是看见车帘掀开,沈栖月自车中缓缓下来的那一瞬。

那张脸一露出来,寅叔眼神骤然一缩。

不是单纯看见谢家三少夫人的惊讶,而像是透过眼前的人,陡然见了某个本不该再站到自己面前的影子。

柳姨娘。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又压抑的抽气。

就这一息,已经够了。

够说明,他不仅认识这把锁,也认识她这张脸。

沈栖月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问,只静静看着他,片刻后,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只小香囊,将里头的白玉锁倒在掌心。

月光与低灯一照,那锁面上的莲纹与细裂都清清楚楚。

寅叔眼里的惊色,几乎藏不住。

沈栖月声音很轻:“你认识它。”

不是问,是陈述。

寅叔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便想咬死不认。可他才刚要偏过头去,便又看见那锁下端磨平处隐约露出来的那个“栖”字。

那一点极浅的字,像是终于把他那些年费尽心思埋下去的旧影,一下子全拽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喉咙发紧,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谢循站在她身后,声音淡淡的:“你今夜若不开口,回头也总有人会替你开。只是到那时候,你的命,多半就不值这几句话了。”

寅叔浑身一震。

他当然听得懂。

今夜他若在这里咬死不认,明日沈府、二房、顾家,乃至更早那些知情的人,未必会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可他若现在说——

他下意识去看素娥。

素娥已被阿七压在地上,脸色煞白,连抬头都不敢。她虽没哭,也没乱喊,可那副样子本身,就说明她今晚来开门,不是自作主张。

而寅叔这一眼,落在沈栖月眼里,心里又是一沉。

他不是在看一个同伙。

他是在看——门里的人到底有没有来得及收到信。

也就是说,今夜他往沈府后街来,极可能是来送东西,或送话。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你腰上刚才藏的,是什么?”

闻川立刻自寅叔腰侧摸索,很快便扯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不大,只掌心大小,外头缠了两层细绳,防水防得很严。闻川将它递过来时,寅叔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竟第一次真正挣扎起来:“别碰!那东西——”

“那东西怎么了?”沈栖月盯着他,“是要送进沈府后街小门的?”

寅叔喉头一滞。

就这一滞,便又已够了。

沈栖月接过油布包,手指一点点解开。里头竟不是银票,也不是毒药,而是一小包折好的药渣,与一张压得极薄的陈旧账页。

药渣黑褐发干,细看之下还夹着一点没碾碎的根须。账页则比她先前手里的半册旧簿还要更旧些,边缘被撕得很齐,像是从整本账里裁出来单独留的一角。最上头一行墨迹已淡,唯独中间那一笔名字还隐隐可辨:

“交陆寅川验方。”

这一瞬,连闻川都微微变了色。

陆寅川。

果然是他。

不再是“寅叔”的口头称呼,不再是猜,而是实实在在落在旧账页上的名字。

而且是——验方。

也就是说,柳姨娘那张改过的药方,后头确实被交给了陆寅川之手。

一个二房外头药材铺子的旧掌柜。

屋里几人心口都跟着一沉。

因为这意味着,谢晏也好,陆家旧铺也好,并不是后来才意外牵进来的旁枝。恰恰相反,他们从当年起,就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寅叔看见那张账页落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最后一口气,眼里的神色反倒瞬间死寂了。

不再挣,不再抢。

像是知道,到了这一刻,真的完了。

沈栖月却没有被“陆寅川”三个字震住太久。她很快便将那张账页与药渣一并递给闻川收好,随后重新看向寅叔。

“你是陆家的人。”

不是问。

寅叔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我……我是陆掌柜从前身边的账房小厮。”

账房。

又是账。

又是药。

这下,线几乎彻底串起来了。

顾妈妈从柳姨娘枕下取出锁与旧簿,东西一部分压进东库,一部分拿去德盛当过手,账页与药方则转去了陆寅川那里“验方”。而寅叔作为陆掌柜身边的旧账房,便是经手这中间一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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