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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夜奔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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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他跑。

因为锁芯也好、账页也好,只要其中任何一样被翻出来,他这条线便不再是“知道一点旧事”的旁观者,而是实实在在经手过、留过痕的人。

“陆寅川去年冬天死了。”谢循忽然开口,“你却还替他守着这点旧账,为什么?”

寅叔眼神一颤,像是被这一问刺到了什么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又要开始死撑。可最后,他竟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苦得很,像是终于认命了。

“因为不是替他守。”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替……替还活着的人守。”

“谁?”谢循问。

寅叔喉头滚了滚,眼神却又乱了。

他显然不敢说。

或者说,他知道那个名字一旦吐出来,自己今夜便真的活不到天亮。

可就在这一瞬,后街小门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人在里头踩断了一小截枯枝。

所有人同时一凛。

阿七反应极快,立刻反身扑向门内。可那声音太轻,也太快,他刚进去两步,便见门后暗处一道黑影倏地一闪,竟不是往里跑,而是直冲门外墙头。

是灭口的人。

而且,他一直就藏在门后!

“拦住他!”闻川低喝。

两名护卫立刻掠去,可那人显然熟这条路,也熟这院后墙的高度,动作快得不像沈府寻常仆役,反倒更像外头练过的短打人。他翻上墙头的一瞬,袖中寒光一闪,竟不是冲着自己开路,而是直直往寅叔胸口钉来!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寅叔还跪在地上,连转头都来不及。

闻川离得最近,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一手去截那点寒光,一手死死将寅叔往后一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短刃没入寅叔肩头,刀锋擦着胸口过去,带出一道血线。

寅叔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

那黑影却已借着这一瞬往外翻落。

“追!”谢循声音骤冷。

阿七与明树几乎同时跃上墙头,追着那黑影消失在夜里。巷中一时大乱,卖炭老汉、醉汉和提竹篓的短打汉子都被护卫按得更死,素娥更是吓得面无人色,直接瘫在了地上。

沈栖月却顾不上去看逃走的人。

她一步上前,蹲到了寅叔身边。

血已经顺着他肩头迅速漫开,把那件灰短褂浸得发黑。那一刀虽未正中心口,却也扎得极深。他脸色刹那间灰败下去,嘴唇发白,呼吸都乱成一团。

“别让他死。”她抬头,声音冷得很,“把刀折断,先压血。”

闻川立刻蹲下,按住他肩头伤口,动作利落得像早已做过无数回。阿七不在,明树追人去了,只能由闻川自己下手。

寅叔疼得浑身发抖,嘴里断断续续溢出气音,却竟比方才更肯说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

今夜想让他死的,不只是沈家,也不只是二房。

是只要他一开口,任何还活着、还牵着这条线的人,都要他死。

而这,恰恰也说明,他嘴里的东西有多值命。

沈栖月俯下身,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比任何喝问都更稳。

“谁要杀你?”

寅叔嘴角发颤,眼神乱得很,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个字:“……顾……”

顾。

顾家,还是顾云容,还是顾妈妈留下来的旧线?

沈栖月还想再问,可寅叔像是疼得再说不出更完整的话,只死死抓住她袖角,指节青白,嘴唇哆嗦着往外吐气。

“不是……不是周……”

“是……是顾姨娘的旧仆……”

“那纸……后头不是周……是——”

他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终于要把最要紧的那一个字吐出来。

可下一瞬,他喉间却忽然涌上一口血,硬生生将后头的话全堵了回去。

血沿着嘴角溢出来,落在地上,黑得发暗。

“寅叔!”闻川低喝一声,手上更用力地压住伤口。

寅叔整个人却像被那一口血一下子夺走了大半精气,眼神都开始散。他抓着沈栖月袖角的手却还死死不松,指节颤得厉害,像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非要留下些什么。

就在这时,他另一只手猛地往自己怀里摸去。

闻川本能去按,可那动作太急,竟没拦住。只听“刺啦”一声,他硬生生从贴身的内襟里撕出半块被血汗浸湿的布片,死死塞进了沈栖月手里。

“别信……顾家的药……”

“寅……不是我……”

“是……”

最后一个字终究没能吐出来。

他身子猛地一抽,眼神便一下子散了。

那只抓着她袖角的手,也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巷中风声一下子显得更大了。

闻川压着他伤口的手停了停,脸色沉得厉害:“人没了。”

四周一时无人说话。

青禾与忍冬站在车边,脸色都白了几分。许嬷嬷早被惊得退到车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寅叔死了。

死在沈府后街小门外,死在明明已经被按住、却仍旧被门后埋着的人当场补了一刀的夜里。

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有人一直知道他会来,知道他要送什么,也知道一旦他被三房拿住,便极可能把当年的事吐出来。

所以,灭口的人早就埋在门后。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等着。

也就是说,沈府里今夜来开门的人,根本不止素娥一个。

而且,那埋在门后的刀,不止冲着寅叔,也冲着任何想让他开口的人。

沈栖月慢慢站起身。

她掌心里,还攥着那块刚从寅叔怀里撕出来的布片。布片被血浸得发湿,边角硬硬的,像原本就不是衣料,而是从什么旧物上裁下来、又被他缝进里衬里藏了许久。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布片上也有一行极小的旧墨字,已被血糊了一半,只勉强辨得出前头几个字:

“……寅非寅,顾——”

后头便断了。

寅非寅。

顾——

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口微微一缩。

如果“寅非寅”,那说明她们方才一路追出来的“寅”字,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名字本身,而是一种掩饰。又或者,陆寅川、寅叔这些带“寅”的人,并不是真正最终接手那半页旧簿和药方的人。

真正的人,还在“顾”后头。

而且,寅叔临死前说的那句“不是周,是顾姨娘的旧仆”,也恰恰把线头往这个方向又推了一把。

顾家。

顾云容。

顾妈妈。

以及——一个仍旧没露全名的“顾”。

她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块布片攥进掌心。

就在这时,阿七与明树终于回来了。

两人皆沾了夜露,明树袖上还多了一道新划开的口子,显然追得极险。阿七一落地便低声回禀:“公子,人没追上。那人翻过两道墙,直接钻进了沈府外院东边的水道暗口,显然是早知道这条路。属下只在墙根捡到这个。”

他双手奉上一截断掉的木牌。

木牌不大,像是从什么药箱或掌柜腰牌上硬生生磕断下来的。牌面上只剩半个刻字与一点旧漆痕,凑到灯下一照,竟隐约也是个“寅”字的下半截。

闻川看了一眼,低声道:“像药铺里验方师傅常挂的木牌。”

“陆家旧药铺的?”青禾问。

阿七摇头:“看不出。可那牌子背面有一层极淡的药粉味,像常年挂在药箱边上。”

又是药。

又是寅。

又是顾。

夜风吹过,后街巷子里那股淡淡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处,压得人心口发闷。

谢循始终站在原地,直到这时,才缓缓道:“把人都带回去。”

“死的也带。”

“门里的素娥,巷口沈府和二房的眼,也一并带走。”

“今夜谁敢拦,便叫他们明日自己来侯府要人。”

这一句,已经不只是抓现行。

而是明着告诉沈府和二房——

今夜这场灭口,三房看见了。人也扣了。你们若想装糊涂,可以,明日自己来对。

阿七与闻川齐齐应是。

护卫们迅速动手,将寅叔的尸身抬起,又将素娥、卖炭老汉、醉汉和那名二房短打汉子全都押上了另一辆预先备好的小车。

小门里头,仍黑洞洞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栖月知道,从今夜起,这道门再不会只是沈府后街那扇送菜送炭的旧门。

它已成了一道见过血的门。

一行人重新上车时,夜已经极深。

车帘一落下,外头那些人声、脚步、压低的喝令声,便都像隔远了。车中只余下一盏小灯,灯焰在风里微微晃动,照得她掌心里那块血浸的布片愈发显眼。

谢循看了她一眼:“给我。”

她没犹豫,将那布片递过去。

谢循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寅非寅,顾——”他低低念了一遍,声音极轻。

“像是没写完。”沈栖月道。

“也可能不是没写完。”谢循看着那布片,指尖在最后那个“顾”字边缘轻轻一点,“像是原本后头还有字,被人生生剪去了。”

沈栖月一怔。

再细看,果然,这布片右侧边缘虽也有撕裂痕迹,却不像左侧那样旧,反倒像不久前才被利器裁下。也就是说——

寅叔并非只藏了一小块布。

而是他原本怀里就带着一整片,只是最要紧的那半边,早被人先一步剪掉了。

“谁剪的?”她低声问。

谢循抬眼,目光极淡地落在她身上:“你觉得呢?”

她心里微微一沉。

会是谁?

沈府的人?二房?还是寅叔自己,为了保命,只把最不致命的一角缝在衣里,真正要命的字句早已另藏?

她想了片刻,忽然道:“如果布片是原本整张的一部分,那它和锁芯里的字条、回门席上顾云容袖子里掉出的焦纸角,未必不是一套东西。”

谢循眸色微动。

她继续道:“锁里藏的是最精简的提醒;顾云容手里的焦纸,像是后来烧剩下的原件残角;而寅叔怀里的布片,更像有人怕纸坏,特意抄到布上的一段。”

“所以。”她缓缓抬眸,“真正完整的那一句话,至少被分成了三处。”

一处,藏在锁里;

一处,落在顾云容手里;

一处,在寅叔身上。

而这三处,分别被不同的人攥着、藏着、改着,直到今夜,才在她眼前重新拼出一点模糊轮廓。

谢循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你今日回门带回来的那片焦纸,拿来。”

沈栖月立刻从袖中将那片纸角取出。

谢循将纸角与血布一起放到灯下,比着上头残字与边缘烧痕,一点点对过去。片刻后,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纸角最下端那点模糊的墨迹上。

“你看这里。”他指给她。

沈栖月俯身细看。

那焦纸角原本只看得出一个像“寅”字的残笔,可如今与血布上“寅非寅”这三个字一对,才忽然发现,那焦纸角上剩下的并不是“寅”字的一部分。

而是——

“顾”字最右边那一钩。

她心口猛地一跳。

所以,她先前看错了。

那纸角不是“寅”,而是“顾”。

若如此一来,整个句子就完全变了。

血布上是:“……寅非寅,顾——”

焦纸角若也属于这一句,那后头真正藏着的,很可能不只是一个“顾”字,而是一个完整的称呼、名字,或者身份。

顾什么?

顾家人?

顾姨娘?

顾氏陪房?

顾家旧仆?

一时间,车中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半晌,谢循才慢慢道:“我们先前想错了。那半页旧簿最后一行未必写的是‘交寅某某’,也未必只是在记人名。”

他顿了顿,眸色极深。

“更可能是在提醒——‘寅’只是个幌子,真正该防、该问的,是顾家旧仆。”

沈栖月心头一震。

寅非寅。

顾——

若把这句话顺下去,便像是在告诉后来翻到这些东西的人:你们盯错了方向。陆家、寅叔、药铺账房这些带“寅”的线,也许只是转手之人,真正关键的,还在“顾”后头。

而柳姨娘当年留下这句话,究竟是想点出顾妈妈?还是想点出顾云容身边另一个并未死、并未走远的旧仆?

想到这里,她掌心微微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她们从一开始追的“寅”字,或许只是别人故意留下的一层皮。

真正在皮下的人,仍旧没露干净。

马车沿着夜色一路回侯府。

这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回到听雪院时,已近四更。护卫们把人都押去了外院值房,寅叔的尸身也先停在偏房,等天亮后再作下一步处置。许嬷嬷一夜未睡,眼见人和尸都带了回来,脸色虽白,手上却很稳,一面命人烧热水,一面叫小厮把值房那边的火盆再添旺些,免得人夜里再出别的岔子。

书房里灯依旧亮着。

沈栖月把那把白玉锁、锁芯字条、焦纸角、血布与今夜从寅叔腰间翻出的旧账页一并摆在案上,一件件看过去,只觉这几样东西如今已不是零散的证物,而像一副正在慢慢拼起来的残图。

只是图还没拼全。

而且每拼出一点,便都比前头更险一些。

谢循看了眼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道:“先去歇两个时辰。”

她摇头:“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眼。”他语气平平,“天亮后还要先审素娥,再看沈府和二房谁先来抢人。你若这会儿先熬垮,后头反倒没人替柳姨娘把这张图拼完。”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把她原本还绷着的那股劲,轻轻压回去半寸。

她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应了一声:“好。”

可她转身走到门边时,脚步又忽然一顿,回过头来。

“公子。”

“嗯?”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今夜若不是你先想到带锁不带芯,又想到先围陆家旧铺,我大概会慢一步。”

谢循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忽然说这个。

书房里灯火安静,照着她眼下那一点因一夜未眠而生的淡青,也照着她眼里那点并不明显、却真真切切存在的疲惫。

她像是斟酌了许久,才继续道:

“我从前总觉得,许多事得自己扛,自己查,自己一步步走。可今晚……我忽然觉得,有些时候,多一个人一起看这张图,走得会更快些。”

不是很直白的一句谢。

更像一个太习惯独自撑着的人,在终于承认:是,有你在,确实不一样。

谢循静了静,片刻后,只淡淡道:“知道就好。”

仍旧不是多温柔的话。

可不知为何,沈栖月听见,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几乎转瞬即逝,却像一整夜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静下来。

谢循一个人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几样证物。白玉锁在灯下泛着温凉的光,锁芯里的字条、烧残的纸角、血浸的布片,和那张写着“交陆寅川验方”的旧账页一起,像终于被命运拖到了同一张桌上。

片刻后,他抬手,将“寅非寅,顾——”那块血布压在最上头,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天亮后要来的,恐怕不只沈府和二房。

顾家那边——

大概也快坐不住了。

窗外,天边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这一夜,结束了。

而真正的清查,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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