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锁边针脚,沈府里用的人不多。”青禾忽然低声道,“细密,回针短,角上还习惯收半寸藏线。周妈妈自己做不来,顾夫人房里的大丫鬟也没这个手势,倒像是——”
她话没说完,却已够了。
像是顾家那边出来的旧仆手法。
素娥额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嗓音发颤:“奴婢……奴婢只是见过。”
“在哪儿见过?”谢循问。
素娥死死闭了闭眼,像终于认命了,哑声道:“在……在北角门后头的小库房里。周妈妈每逢收了那人送进来的东西,若一时不能立刻送出去,便会先锁去那边。有一回奴婢替她送热水进去,瞧见桌上放着一块差不多的旧布,边上还压着半片药渣。她那时正同一个戴帷帽的女人说话……”
“戴帷帽的女人?”闻川立刻追问。
“是。”素娥点头,声音越来越低,“那女人不常来,可周妈妈见她时,总要让旁人退得远远的。奴婢只听见她临走时说了一句——‘顾姨那边催得紧,再拖下去,寅叔就该露了。’”
又是顾姨。
而且这一次,不再只是石顺嘴里“若寅叔不在,就交给顾姨”的传话,而是素娥亲耳听见:顾姨那边催得紧。
也就是说,顾姨不是虚影,不是旧称。
她是真正在陆家、沈府、周妈妈之间,持续伸手的人。
“那女人长什么样?”沈栖月问。
素娥摇头:“奴婢没看清。她一直戴着帷帽,只露出一点下巴,声音也哑,像故意压过似的。奴婢只记得——”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在心里翻出一点最不该记住的东西。
“她抬手时,右手虎口边有一道旧疤,像是烫的。”
书房里又静了一瞬。
这显然不是一个能立刻拿来认人的大线索,却已足够说明,这位“顾姨”不是完全无影的人。至少她还会进沈府北角门后的库房,会和周妈妈碰头,会催问寅叔,也会亲手碰那些旧布、药渣与纸。
“北角门后的小库房。”谢循低低重复了一遍,眸色沉了几分。
北角门,在沈府后院偏北。
离东库不远,却更隐些。平日不常开,专放些季节箱笼和不用的旧案匣。若不是老宅里待久了的人,未必知道那里竟还藏着一道偏库。
沈栖月心头也跟着一沉。
她熟沈府,却不算常去北角门后。因为那里过去多是顾云容和周妈妈拿捏的地界,像她这样的庶女,根本不会有人让她往那种地方多走一步。
而今看来,当年不少旧物旧纸,未必全在东库。
北角门后那间偏库,恐怕也压过东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采芙一路小跑着到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发紧:“公子,夫人,前院来报——沈府、二房,还有顾家的人,都到了。”
果然。
三方同时上门。
一个都没落下。
书房里众人神色都微微一变。
闻川冷笑了一声:“来得倒齐。”
沈栖月却不觉得意外。
寅叔死在沈府后街,素娥和沈府老仆都被扣,石顺昨夜也没能带回去,二房和沈府若还坐得住,才是怪事。至于顾家——既然寅叔临死前吐出“顾姨”,素娥也认了“顾姨那边催得紧”,顾家那边若真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说明后头的人比她想得还要稳。
可如今他们都来了。
来了,便说明也急了。
谢循神色不动,只问:“谁先到的?”
采芙忙道:“是沈府。陈管事带着两名外院执事在前头,说……说老夫人命他来接素娥回去,也想请三少爷给个面子,把昨夜误拘的沈府下人都放回去。二房那边随后就来了,是二公子院里的管事和秦氏身边的婆子,说石顺毕竟是二房的人,该由家法发落。顾家最晚到,来的是个姓顾的大管事,说是昨夜陆家旧药铺跑了个老账房,今早听说侯府扣了个人和尸身,想来认一认。”
这一通禀完,屋里反倒更静了。
沈府要素娥和老仆。
二房要石顺。
顾家要寅叔,甚至连尸身都想认。
谁都只想把自己那一段先拿回去,好把口封住,或把脏水收拢到自己能掌控的地方。
好一场抢人。
谢循淡淡道:“都让他们在前院等着。”
采芙一怔:“不、不请进来么?”
“不急。”谢循语气平平,“让他们先等等,正好也替我看看——三方坐到一处时,谁更沉不住气。”
采芙忙应声退下。
闻川听懂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是了。
人都已经上门了,便不怕他们走。倒不如先晾一晾。晾得越久,越急的那个,破绽反倒越多。
谢循看向素娥:“继续。”
素娥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显然也听懂了外头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她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终于一点点塌了。
她若还想替人遮,那外头三方抢的,根本不是她的命。
是她肚子里这点知道的东西。
“北角门后的小库房,钥匙在谁手里?”谢循问。
素娥抖着声音道:“平日……平日挂在周妈妈那里。可若顾姨来了,周妈妈会先把里头收拾一遍,连门口洒扫的婆子都支开。”
“你进去过几次?”沈栖月问。
“就两次。”素娥哭得发抖,“一次是送热水,一次是送灯。第一次见着那块旧布和药渣,第二次……第二次见桌上压着一本账簿,像是半册旧的,边角都起了毛。周妈妈瞧见奴婢看了一眼,立刻便把账簿合上了,还说——”
“还说什么?”
“说那东西若真留到三少夫人手里,这沈府里只怕要死人。”素娥说到这里,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哭得连气都快喘不上来,“奴婢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后来就再没被叫进去过……”
书房里,空气似乎又沉了一层。
这句话分量太重。
不是“老夫人要动怒”,不是“夫人会发落”,而是——沈府里只怕要死人。
这说明周妈妈自己都知道,那半册旧簿若真落到沈栖月手里,掀出来的不会只是后宅阴私,而会真正逼到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不得不先下杀手。
想到这里,沈栖月反倒比方才更静。
因为到这里,有些事已经很清楚了:
三日后查账问人,只查现有的这些,还不够。
北角门后的库房,必须在那之前,先一步开。
不然,她们永远只会被动地等沈府端出来一部分,烧掉一部分,藏起一部分。
她垂眸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谢循:“今夜晾着他们,明日只会更严。”
谢循看着她。
“所以?”他问。
“所以在他们进这间书房之前,”沈栖月声音很轻,却稳,“我想先回沈府,再进一次北角门后的小库房。”
青禾与忍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许嬷嬷更是心口一跳:“夫人!”
可她刚出声,便又硬生生压住了。
因为她看见,沈栖月的神色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被今夜三方上门一激便乱了阵脚。她说这话时,眼底平静得很,像是在心里已经算过一遍:若现在不去,便永远会慢一步。
谢循静了片刻,眸色极深。
片刻后,他淡淡道:“不回沈府。”
众人一愣。
“你是侯府三少夫人,不是半夜翻墙的探子。”他语气很平,听不出怒,也不容置疑,“北角门库房,自有人替你去开。”
他转头,看向闻川。
“前院既然来了三拨人,便正好。把他们都请到外书房偏厅去,让沈府、二房、顾家的管事坐在一处。你带明树,从后巷翻去沈府北角门。”
闻川眼神一亮:“是。”
谢循继续道:“素娥跟着去。她认门,认锁,也认那个库房。若她敢带错一步——”
他眸光微冷,落到素娥脸上。
“外头谁也救不了她。”
素娥浑身一颤,忙不迭磕头:“奴婢不敢!奴婢认得路!”
这一句话,便把局定下来了。
前院晾着三方,拖住视线。
后巷翻墙,直取北角门后的库房。
在所有人都以为三房还在屋里与他们讲理、讲规矩的时候,真正该拿的东西,先一步拿走。
这才是最快,也最稳的做法。
沈栖月看着谢循,没再争。
因为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若再回沈府,只会先让前头那三拨人更警觉。而闻川带着素娥去,反而是最利落的。
只是……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收拢。
只是这一次,她依旧在门外。
门内那些旧箱、旧簿、旧纸和旧药渣,仍旧得由旁人替她去翻。
谢循像是看出她眼底那点极浅的沉,忽然道:“你若真想进去,等东西先拿回来,再去也不迟。”
这话不重,却恰好压住了她心里那点不甘。
不是不让你去。
而是现在,先把要紧的拿回来。
她抬起眼,轻轻“嗯”了一声。
闻川已带着明树和素娥从后门快步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前院偶尔传来的极轻说话声,提醒着所有人——那三拨上门来抢人的,还在等。
而她们,已经先绕开了他们。
这一刻,沈栖月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昨夜以来一直翻涌着的冷意,竟微微定了一点。
至少,不再只是别人压着她走。
至少,这一次,她们抢在了前头。
而此刻的前院偏厅里,沈府、二房、顾家的三拨人,已经坐到了一处。
茶早换过两轮了。
陈安面上还勉强撑着客气,袖中手指却已快把帕子绞烂。二房那位管事一边赔笑,一边暗暗拿眼去扫顾家来的人,显然也没料到今日不只是沈府与二房抢人,顾家竟也真敢明着上门。
至于顾家的大管事顾诚——
他自进门后,几乎一句废话都没说,只安安稳稳坐在最下首,像真只是来认一个陆家旧账房和药材行里丢的人。可他越安静,旁人心里越发没底。
因为这说明,顾家比谁都更沉得住气。
而就在这份沉得住气的安静里,外头忽然有小厮急匆匆进来,俯身在顾诚耳边说了句什么。
顾诚原本稳得像石头般的脸色,竟在那一瞬,猛地变了。
他霍然起身,失声道:
“你说什么?北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