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那道声音落下时,屋中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夜色,像是忽然被谁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
沈栖月靠在床头,指尖还搭在被角上,闻言便彻底清醒了。
外头脚步声匆匆,许嬷嬷压低了声音与来人说着什么,话听不真切,只隐约能辨出“老夫人”“二夫人”“厅上还没散尽”的字眼。红烛燃得极静,烛泪沿着烛身一滴滴淌下来,在案上凝成一小片明亮又冰凉的蜡痕。
谢循站在外间,方才还算平静的神色已彻底淡了下来。
那不是寻常男子被人打断新婚夜的不悦,更像是早知道这场麻烦迟早要来,如今不过是终于落到了眼前。
许嬷嬷轻手轻脚进来,站在珠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公子,来的是老夫人院里的桂嬷嬷。说二夫人晚间饮酒后身子不适,偏又听见外头有人拿今日婚事做文章,一时动了气,非说请您过去主持公道。老夫人怕惊动前院宾客,才命人悄悄来请。”
“主持公道?”谢循嗤了一声,眼里没什么情绪,“她倒会挑时候。”
许嬷嬷不敢接这话,只垂手站着。
沈栖月坐在帐中,没有出声,心里却已迅速把这几句话掂量了一遍。
二夫人夜里闹起来,绝不会真是为了什么“身子不适”。既然搬出了老夫人,又特意挑在新婚夜来请谢循过去,所图无非两样——要么是借着替嫁一事发作,先给她这个新妇一个下马威;要么,是想借此逼谢珩在满府眼睛底下表个态,看他究竟肯不肯护她。
若谢循过去,便等于顺了二房这口气,告诉众人:新妇进门第一夜,他也可以被随意叫走。
若他不过去,则显得二房难堪,老夫人脸上也未必好看。
怎么选,都不是简单的事。
谢循沉默片刻,只问:“老夫人如今在何处?”
“在松鹤堂偏厅。”许嬷嬷回道,“二夫人也在,二房那边的二公子、三姑娘都没走,连裴夫人那边也使了人过去看着。”
裴夫人。
听见这三个字,沈栖月心里微微一动。
若继母裴清仪也掺和进去,那今夜这场闹剧就更不只是二房撒泼那么简单了。
果然,谢循闻言,神色比方才还冷了两分。他将手里那卷文书随手搁在案上,淡淡道:“闻川呢?”
“在院外候着。”
“叫他备灯。”
许嬷嬷应声便要退下。
帐中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平稳的女声:“公子要去松鹤堂?”
屋里静了一瞬。
许嬷嬷停住脚步,谢珩回过头,看向内室。
红纱帐半卷,沈栖月已从床边起了身。她方才歇得急,只松了凤冠与几支钗环,身上仍穿着大红喜服,只是外层霞帔褪去,发髻稍稍散开了些,柔软鬓发垂在耳边,衬得一张脸越发清淡白净。
她看着谢循,神色里没有新妇该有的惶惶无措,倒像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连眼神都稳得很。
谢循不答,反问:“你想说什么?”
沈栖月扶着床柱,慢慢站直了身子:“若二夫人闹的,是我今日替嫁之事,那这时候公子一个人过去,并不合适。”
谢循眸色微动,却没打断她。
沈栖月继续道:“今夜我若不去,明日一早,府里就会传成‘新夫人不敢见人,三公子也不肯带她见长辈’,到时旁人只会觉得我心虚,也会觉得公子不愿认这门婚事。可我若去了,至少能把这层脸面撑住。”
外间许嬷嬷听得呼吸都微微一滞。
新婚夜,二房闹到老夫人跟前,谁看都不是什么善意场面。换了寻常新妇,躲都来不及,她却主动要跟过去。
这份胆色,已不是一句“懂规矩”能概括的了。
谢循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衬得那张脸愈发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他淡声道:“你可知松鹤堂里等着你的,未必只是几句问话。”
“我知道。”沈栖月说,“但既然早晚都要见,不如今夜就见。”
她声音轻,却没半点退缩:“何况,今夜若退了,旁人只会觉得我好欺。”
这一句落下,屋中静极了。
许嬷嬷垂着眼,只觉得这位新夫人话说得极稳,竟比她院里许多历事多年的嬷嬷还更看得分明。
高门深宅里,许多威压本就不在明面上。
今夜这一遭,若她当真躲在听雪院里做个“不谙世事”的新妇,那明日、后日、大后日,便会有更多人拿“她心虚”“她出身低”“她经不起事”来压她。
可若今夜她敢跟着谢珩一道去,那这第一步的印象,便彻底不同了。
谢循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淡,却让屋中原本微绷的空气一下子散开了些。
“行。”他说,“既然你愿意去,那就去。”
许嬷嬷一怔,连忙道:“奴婢这就叫人来替夫人收拾。”
“不必。”沈栖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就这样去。”
许嬷嬷下意识皱眉:“可夫人头饰已卸——”
“正好。”沈栖月垂眸抚了抚衣袖,“夜里被长辈叫去,本就不该盛装。何况二夫人身子不适,我若珠翠满头地过去,倒显得不像去听话,像去撑场面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正好”背后更深的一层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她要以这副模样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是如何在新婚夜被二房搅扰出来的。
这样一来,委屈便先有了三分真,旁人再想拿她作筏子,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欺人太甚。
谢循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第一次认真衡量她。
“许嬷嬷。”他淡声开口,“给夫人披件斗篷。”
“是。”
不多时,外头已备好了灯。
夜风自廊下穿过,拂得灯笼下垂着的红绸簌簌作响。听雪院里原本喜庆热闹的气氛不知何时已经淡了,廊下守夜的丫鬟个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沈栖月披了件石榴红云纹斗篷,跟在谢珩身后出了门。
闻川提灯走在前头,许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远远跟着。一路上,侯府夜色深重,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回廊与院落此刻都沉了下来,唯有巡夜护卫的脚步偶尔从远处传来,和风吹树影的簌簌声交织在一处。
松鹤堂离听雪院不算太远。
可这一段路,沈栖月却走得极清醒。
她知道,从踏出院门这一刻起,侯府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她每一步的快慢、每一句的分寸、每一个神情,都会在今夜之后传成旁人口中的样子。
于是她走得不急不缓,衣摆在青石路上拂过一道安静的弧度,既不显狼狈,也没有半分初来乍到的怯意。
快到松鹤堂时,果然远远便听见了人声。
虽说老夫人怕惊动前院宾客,已将人都挪到了偏厅,可到底二房闹得不轻。夜色深静,隔着一道院门,仍能听见女子压着怒意的哭声与几道低低劝解声。
闻川在门口停下,替两人打了帘。
厅中灯火通明。
沈栖月跟着谢珩跨进去时,里头的说话声几乎是瞬间一滞。
她抬眸一扫,先看清了上首坐着的老夫人。
谢老夫人约莫六十出头,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穿着深紫色暗纹团寿外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并不如何严厉,却自有一种沉静多年的威压。她这会儿坐在主位上,神色看不出喜怒,只眼角微垂着,显然已被今夜这场闹腾耗去了不少耐心。
下首左侧坐着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妆容精致,衣饰体面,神情却明显冷着。想来便是谢珩的继母,裴清仪。
另一侧则是哭哭啼啼捂着胸口的二夫人秦氏,身旁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应该便是二房的三姑娘谢知微。再靠后些,另有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廊柱旁,眉眼与二夫人略有几分相似,应是二房公子谢晏。
满屋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到了门口。
准确地说,是落到了沈栖月身上。
谁都没想到,谢珩来便罢了,竟还会把这位新妇也一并带来。
短暂的静默后,还是秦氏最先出声。
她眼睛还红着,一看见两人便拿帕子掩了掩唇,声音里带着哭腔:“三郎可算来了,我这大半夜搅了你新婚,是我不懂事。只是今晚这事若不说清楚,我这心口实在堵得慌,连老夫人都替我劝不住……”
话说得委屈至极,像是真被逼到无可奈何了似的。
谢循却连坐都没坐,只站在厅中淡淡道:“二婶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他连一句“何事”都省了,显然没打算与她绕弯子。
秦氏被他这态度一噎,帕子都攥紧了些。可她今夜既然闹到了这里,自然不肯轻易收回去,便索性把眼泪一抹,道:“好,那我就直说了。今日是三郎大婚,本该是侯府的大喜事,可偏偏满京城都在传,沈家临出门换了新娘子!堂堂侯府娶亲,竟被人这样糊弄!你说我这个做婶子的,听见了能不气吗?”
谢老夫人眉头微微一动,却没出声。
裴清仪坐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这场闹剧与她并无多少干系,只是目光在沈栖月身上停了停,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谢循道:“然后呢?”
秦氏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得这样轻描淡写。
她原本铺陈了半天情绪,等的就是谢珩一句“此事我自有分寸”或“婶子多虑”,好让自己顺势再往下加码。可他偏偏只丢来三个字,像在问一桩最寻常不过的小事。
秦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然后?然后自然是这新妇还未进门,规矩便先乱了!今日在沈家门前,满街的人都看见了,她抱着个箱笼上轿,哪有半点高门新妇的样子?这事若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咱们侯府没规矩,连个替嫁来的庶女都能这样随意行事!”
这话说到最后,终于把矛头明晃晃指到了沈栖月身上。
厅中静得能听见烛芯“啪”地轻响一声。
沈栖月站在谢珩身侧,面色不变。
她早料到二房要拿她身上做文章,却没想到秦氏会先从“箱笼”开口。想来也是,替嫁之事到底是沈家先无礼,侯府若真揪着不放,丢的也是侯府自己的脸。反倒是那只箱笼,人人看得见,又最容易被拿来做规矩文章。
谢循却只看着秦氏,淡声道:“二婶今夜闹到祖母跟前,就是为了一个箱笼?”
秦氏脸上一僵,立刻道:“一个箱笼自然不值得我这样闹。可箱笼只是小节,透出来的却是这位新夫人心里根本没把侯府的规矩放在眼里!若今日不说清楚,明日是不是连敬茶、请安、掌事都能随着她自己心意来了?”
她越说越激动,像是当真忧心侯府体统一般。
谢知微立在她身侧,适时低声劝了一句:“母亲,您身子不好,别动气……”
这一下,倒更显得秦氏委屈了。
老夫人终于拨了拨手中的佛珠,缓声道:“三郎媳妇,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沈栖月上前半步,先向老夫人和裴清仪、秦氏各福了一礼,动作不急不缓,礼数极稳,开口时声音也清清楚楚:“回祖母,今夜惊动长辈,是栖月的不是。”
她先认下了“惊动长辈”的错,却没顺着秦氏的话去认“失礼”。
老夫人眼皮微抬:“哦?你知道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让一只箱笼,惊扰二婶至此。”沈栖月抬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温顺,“只是栖月斗胆想问一句,那箱笼是我生母遗物,今日在沈家门前,公子已允我带入侯府,不知此事究竟是冲撞了哪条家规,竟值得二婶深夜动怒、惊动祖母?”
秦氏脸色微变。
谁都没想到,这位新妇一开口,看似柔和,实际却把那只箱笼的来路先摆了出来——生母遗物,丈夫首肯。
如此一来,事情便不再是“新妇坏规矩”,而成了“二房拿已故妾室遗物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