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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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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府的花轿停下时,天色已彻底沉了。

侯府门前灯火如昼,数十盏朱纱宫灯高高悬起,将整座府门映得辉煌华丽。两侧石狮披了红绸,阶下宾客云集,远远望去,连台阶上铺开的红毡都像一条直通深宅内院的火色长河。

迎亲一路上的风波仿佛已经被尽数压下,外头锣鼓声依旧热闹,唱礼的声音高亢而喜庆,一声接一声地递进来,层层叠叠,将花轿里原本那点沉闷也一并震碎。

沈栖月端坐轿中,隔着轿帘,仍能听见外头宾客的寒暄声。

“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

“谢三公子今日大婚,可真是喜事临门。”

“听闻圣上前日才在朝上夸过三公子,今日又逢婚仪,侯府双喜临门啊……”

这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像很远。

她垂眸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手,指尖轻轻按住掌心,直到那点若有若无的颤意被压平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从沈家出门,到如今进了定远侯府的门,不过半日光景,她却像已将前头十七年的日子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这里不再是沈家。

不会有人用“懂事”两个字堵她的嘴,也不会有人再将她当成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理所当然地推到谁都不肯去的位置上。

可同样的,这里也绝不是什么好地方。

定远侯府三公子谢循,京中人人畏惧三分的人物。她今日在长街上只与他说了寥寥几句,便已知此人绝不是外头那些只会拿权势压人的世家公子。他太冷静,也太清楚如何把每一句话都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娶一个庶女。

更不会在明知新娘换了人的情形下,还当众给她留出退路。

他一定有所图。

只是图什么,她还不知道。

轿帘忽地被人从外头轻轻挑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那手修长冷白,袖口是大红喜服上繁复精致的金线团纹,映着灯色,竟有一种近乎冷艳的肃丽。

沈栖月微微一顿。

外头的喜娘已经笑着催促:“请新娘下轿——新郎官接新娘咯——”

满耳都是笑语与道贺,周围一片喧腾。她却没有立刻抬手,只隔着盖头看着眼前那只手,心中掠过一丝极轻微的异样。

谢循在长街上发难时,众人都以为他是要给她难堪。

可此刻,在侯府门前,在这么多宾客和侯府长辈的注视之下,他亲自来扶她下轿,给的却是再足不过的体面。

像是打一巴掌后,又不咸不淡地给了颗糖。

不至于真叫人疼入骨髓,却足够让人明白,甜与苦都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喜娘的催促声更近了:“夫人,请吧,莫误了吉时。”

沈栖月收回心神,终于抬起手,将自己的手稳稳放进了那只掌心微凉的手里。

下一瞬,男人五指合拢,轻轻一带。

她借力起身,踏着轿凳缓缓下轿。

脚下红毡柔软,四面尽是宾客视线,隔着层层珠穗和盖头,她看不清那些人的神情,却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好奇的、审视的、揣度的,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密密笼罩下来。

谢循却只略微扶了她一下,待她站稳,便松开了手。

这动作克制得近乎疏离。

可偏偏这份疏离,倒更像世家贵公子的分寸和体面,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喜娘在旁唱礼,递上红绸一端。沈栖月垂手接过,与另一头相连。红绸那端被谁握住,她看不见,只能看见那绸带在灯火下曳出一线灼灼艳色,像是凭空系出了一段看不见前路的姻缘。

她跟着牵引,一步步朝侯府正堂走去。

一路上耳畔满是礼乐与吉词,脚边红毡绵延,灯火沿着长廊与回廊高高挂起,照得整座侯府亮如白昼。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繁华与热闹,能闻到风里夹杂的酒气、花香、沉水香与蜡烛燃尽的气味,能听见宾客压低的议论,也能察觉到高座上那几道格外沉稳厚重的目光。

她知道,那多半是侯府真正掌权的人。

比如老夫人,比如侯爷,比如今日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一看她这位“新妇”的某些宗亲长辈。

唱礼声响彻正堂:

“一拜天地——”

沈栖月垂首,随着礼声缓缓拜下。

“二拜高堂——”

她听见上首传来极轻的一声瓷盏碰撞,也许是谁放下了茶盏,也许是谁终于将打量她的目光收回去了些。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隔着一道红绸与一层盖头,朝对面的人微微俯身。

动作落下的一瞬,她忽然想起今日傍晚在沈家门前,隔着盖头,她第一次听见谢珩声音时那种无端掠上心头的寒意。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不过是被沈家推出来填一门婚事的缺口。

而此刻,她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拜下去的这一礼,拜的绝不只是一场婚姻。

还拜进了一场她尚且看不清全貌的局。

礼成后,四周爆出满堂道贺与笑语。

喜娘扶着她跨过火盆,跨过门槛,一路朝新房送去。红盖头垂得极低,挡住了她大半视线,只偶尔能看见脚下的锦绣地毯、衣摆交叠的影子、以及府中嬷嬷与丫鬟穿梭的裙角。

“夫人小心脚下。”

“这边请。”

“箱笼已经送去少夫人的院子了,闻护卫亲自吩咐过,叫人别碰。”

这一句极低的回话从某个丫鬟口中掠过,沈栖月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了几分。

闻川既奉了谢珩的命收下那只旧箱笼,便说明至少今晚之前,不会有人轻易去动它。

这已算是个不错的开局。

新房设在侯府东侧的听雪院。

院门一进,四下的喧闹似乎便远了不少。院中同样张灯结彩,廊下挂满红绸与灯笼,屋内烛火通明,满床锦被绣着鸳鸯并蒂和百子千孙的纹样,帐幔垂落,博山炉里燃着暖香,甜而不腻,是极富贵妥帖的新婚陈设。

喜娘与嬷嬷们把她扶到喜床边坐下,又塞了些象征吉利的红枣莲子在她掌心,说尽了满口福寿和合的吉祥话。屋里还有几个陪礼的年轻姑娘,想来是侯府近支的姐妹,站在不远处低声笑着打量她,偶尔悄悄交换几句什么。

沈栖月安静坐着,神色不显,心里却在一点点把方才经过的所有细节捋顺。

侯府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严整。

从下轿到拜堂,再到进听雪院,这一路上看似热闹,其实乱中有序,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连下人们的脚步都不曾乱过半分。

这说明侯府规矩极重,而能在这等婚仪之中将里外收束得滴水不漏的人,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她今日一入府,先要面对的不是谢循。

而是这满府森严的规矩和眼睛。

“夫人,您先坐着,公子还要在前头敬酒,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一位管事嬷嬷模样的人上前,声音稳重和缓,“奴婢姓许,今后便在听雪院伺候。若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

沈栖月隔着盖头轻声道:“有劳许嬷嬷。”

她语气不高,不急不缓,既不显怯,也不显得刻意端着,倒让许嬷嬷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位新夫人和外头传的“庶女替嫁”似乎不大一样。

许嬷嬷伺候了谢循多年,很清楚自家三公子是什么脾性。那样的人,若真厌了一个人,连表面体面都未必愿意给。可今日在府门前,他虽当众问了那只箱笼,却也亲手把人接进了门,还叫闻川把东西妥帖送回了听雪院。

这便说明,至少三公子并不打算让这位新夫人今夜就难堪。

念头一转,许嬷嬷语气更柔和了些:“夫人若觉得头上凤冠压得慌,奴婢叫人替您垫个软枕靠一靠?”

“多谢嬷嬷,不必麻烦。”沈栖月微微摇头,“礼未成尽,我坐得住。”

她说得平静,倒叫许嬷嬷心里又添了几分赞许。

眼下虽说已入了房,可男子未归,新妇未揭盖头,礼数便不算尽全。若她真一味喊苦叫累,只会显得小家子气,经不起场面。可这位夫人明明出身不如人,却比不少高门嫡女都更懂进退。

屋中又热闹了一阵,几个陪房姑娘拿喜果说笑,喜娘也拉着嗓子唱了几句吉祥话。直到夜色更深,前院酒席已到最热闹的时候,那些年轻姑娘才被各自院里的丫鬟们请走。喜娘和一众婆子又守了一会儿,见外头迟迟没有谢珩的动静,便也识趣地退去了一半,只留下许嬷嬷与两个大丫鬟在外间候着。

屋中终于一点点静了下来。

安静到只剩下蜡烛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和博山炉里香灰轻轻坠落的声音。

沈栖月坐得久了,脖颈微微发酸,凤冠压得额角发紧,连肩背都僵了起来。可她并没有动,只将指尖轻轻蜷在袖中,慢慢消化今日一整天的兵荒马乱。

从她应下替嫁起,几乎没有真正喘息过。

出门、迎亲、长街风波、拜堂入府……每一步都走在旁人的眼睛和话锋里,她但凡稍有差池,便会叫人一口咬住,成为侯府与京中茶余饭后的笑柄。

而现在,总算只剩最后一步了。

新婚夜。

她并不天真,自然知道今晚真正难过的地方不在沈家门前,也不在侯府正堂,而在等谢循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

他们今日名义上成了夫妻。

可实际上,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半道被塞进来的替代品,一个沈家临时推出的庶女。

他会怎么待她?

是当场撕开这层体面问她替嫁之事,还是索性将她晾在新房整整一夜,以示不满?

沈栖月无法确定。

更麻烦的是,若谢珩当真厌她、冷她,那她在侯府的第一步便会走得极难。

因为高门深宅之中,夫君的态度,从来就是新妇最大的底气,也是最致命的短处。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与先前那些丫鬟婆子的细碎步伐不同,这道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克制,隔着一层门扉传进来时,像有种能将整间屋子里的空气都压低几分的分量。

外间立刻响起许嬷嬷压低了些的声音:“公子。”

随后是闻川:“酒都挡了大半,余下的也依照公子吩咐,交给二公子和几位堂少爷去陪了。东宫那边送来的贺礼已经收进库房,只是送礼的人多问了一句,说改日想请公子喝茶。”

屋中静了一瞬。

男人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低冷而平静:“回他,我近日新婚,不见客。”

闻川应了声“是”。

听见“东宫”两个字,沈栖月眼睫微微一颤。

长街上那场拦路并非她的错觉。谢循与东宫之间,果真有着某种微妙而紧绷的牵扯。

而她这个今日忽然被塞进侯府的新妇,显然也不只是区区一桩婚事那么简单。

外头又有几句极低的吩咐,她听不真切。片刻后,许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扇合拢,屋内终于只剩下一阵极淡的酒气与外头夜风吹动灯笼的声响。

珠帘轻晃,脚步声越过外间,慢慢走近。

停在她面前。

隔着一层红盖头,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人投下来的目光,沉静、冷淡,带着一贯令人无处遁形的审视。

一支喜秤轻轻挑起盖头一角。

下一瞬,红绸上扬,灯火骤然撞进眼中。

沈栖月因久在盖头下,眼前一时被烛光晃得有些发白,睫毛轻轻颤了颤,才慢慢适应过来。

也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谢循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些,眉骨冷峭,鼻梁高挺,眼尾略微下压,天生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威压。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金线沿着衣襟与袖口蜿蜒而下,将那张原本就过分冷肃的脸衬得愈发艳烈夺目。

只是那种艳色并不温柔,也不近人情。

像覆着雪的刀锋,在烛火下映出一点极薄的光。

他身上有酒气,却不重,显然前头的酒多半都被人挡了。也正因为如此,他眼神清明得近乎冷淡,没有半点新婚之夜该有的柔和喜色。

四目相对的一瞬,谁都没有先说话。

沈栖月看着他,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猜测终于一点点沉了底。

他早知道新娘换了人。

甚至,极有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沈家今日会拿她出来替嫁。

否则,他不会在长街上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便直接点出“沈家二姑娘”四个字。

也不会在方才进屋前,先问东宫,再问贺礼,最后才来见她。

她于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个突然闯进他婚仪里的意外。

更像是他冷眼旁观后,暂且接受的某个安排。

片刻后,还是谢循先开了口。

“你比我想象中镇定。”

他的声音和在花轿外、在沈家门前一样,低而冷,听不出多少喜怒。

这不像一句新婚丈夫对妻子的寒暄,更像审视一件刚刚接到手里的器物,先判断它能不能用。

沈栖月并未露出羞怯之色,只微微垂了垂眼,轻声道:“今日若不镇定些,只怕要给侯府和公子惹笑话。”

谢循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回答不算意外,也谈不上满意,只淡淡道:“倒是很会说话。”

他说完,把手中的喜秤随手搁到一旁,又在桌边坐下,替自己斟了半盏酒,却没喝,只任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出一线冷光。

屋中一时静得出奇。

明明是新婚之夜,满室龙凤红烛,床幔锦绣,酒香与喜香交织,处处都是极尽缠绵的布置,可两个人一坐一站,竟像在议事的书房里,半点旖旎也无。

谢循抬眼看她:“坐。”

沈栖月没有矫情,依言在离他不远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坐姿端正,背脊挺直,裙摆与衣袖一丝不乱,既不过分疏离,也没有刻意亲近。

谢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沈家二姑娘的模样,他从前并未细看。只听人提过一句,说容色清秀,性子寡淡,在沈府并不惹眼。今日在沈家门前隔着盖头,他尚不觉得如何,此刻真正看清了,才发现那句“清秀”其实过于轻了。

她生得并不张扬,眉眼线条却极干净,眸色清凌凌的,像浸过寒泉的月色。因着肤色偏白,方才久戴凤冠,额角被压出浅浅一圈红痕,反倒平添几分脆弱之色。

偏偏她的眼神又太稳了。

那种稳不是故作镇定,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反而再无退路可退的清醒。

谢循看了片刻,忽然道:“沈家把你推出门时,你恨他们么?”

这问题来得极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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