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红色的围猎
周三的深夜,申海的湿气顺着弄堂的砖缝往上爬。位临海推开陈叔面馆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吱呀。
陈叔正低头揉面,见他进来,没抬头,只从老花镜上方斜睨了一眼:"加不加蛋?"
"加一个。"位临海选了最里头靠窗的角落。
"坐。"
面馆里灯光昏黄,这个点客人稀疏,风扇在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一碗葱油拌面搁在他面前,葱花的香气随热气散开。陈叔没立刻走,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顺势坐在了对面的长凳上。
"你跟沈小姐,在一家公司?"陈叔冷不丁问了一句。
位临海挑面的手顿了顿:"嗯,她是我老板。"
陈叔点了点头,没接话,伸手把桌上歪斜的酱油瓶一寸一寸摆正,然后才开口:
"沈小姐这个人,不容易。她小时候,她妈妈常领她来。那时候我头发还是黑的,她妈妈是个极体面的女人,旗袍总是压得平平整整,带着小姑娘坐在你现在这个位子上。两个人,两碗面,每次都要加蛋,而且……必须是两个。"
位临海停下了咀嚼。
"后来她妈妈走得早,走得……不太顺遂。打那以后,沈小姐就开始一个人来。还是那个角落,还是两碗葱油面,每碗面里还是卧着两个蛋。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吃,一句话也不说。我就知道,这孩子是在想她妈呢。"
陈叔叹了口气,抹布从肩头滑落,被他攥在手里,"弄堂里那些碎嘴子说,当年她妈认识了个台商,结果那人走了,留下个没名分的孩子。她妈硬是憋着一口气,在那幢破洋楼里把孩子拉扯大。沈小姐这孩子……是在风言风语长大的,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陈叔没再说下去,起身转入后厨。只留下案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
位临海重新拿起筷子,面很烫,一口接一口地吃,直到碗底精光。
"陈叔,结账。"
陈叔探出头,问要不要加口汤。位临海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申海,潮气中裹挟着远处的汽笛声。橘猫在断墙上一闪而过。写字楼的灯还亮着,他仰头看了一眼,转过身走进弄堂。
他想起了顾晚澄提到的对赌协议,想起了林思路过却从不进入的花店,最后想起了沈棠碗里的那两颗蛋。
陈志强的人,第一次把电话打进来是那个周五下午。
陌生号码,位临海没接。一条短信随后弹出来:"陈总想请您喝茶,时间地点您定。"
位临海熄掉屏幕,继续看数据。
第二次是周一,第三次是周三。周三傍晚,对方发来一句:"陈总说,就是坐一坐,交个朋友,不谈工作。"
位临海接了电话,说了一句:"我们不是朋友。"挂断。
周五下班,地铁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他前面,车窗降下,一个年轻人开口:"位经理,陈总在车里。就几分钟。"
位临海看了一眼车,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内是暗红色真皮内饰,隔音很好。陈志强坐在后排,见他进来,嘴角牵出一个弧度,手往旁边一摆:"坐。陪我吹吹冷气。"
年轻人退出去,带上车门。
"位总,"陈志强取了一罐啤酒递过来,"上次论坛,你关于'用户褶皱'的那几句话,我回去嚼了很久。"
位临海没接那罐酒,双手放在膝头:"您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陈志强把啤酒放下,笑意收了。
"直接说。棠声那边你做得出彩,但那地方太小。"他把一个信封推到扶手上,"Pre-A刚过,沈棠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她那种性格,刚易折,你是在帮她打江山,不是在给自己挣前程。"
位临海没说话,目光掠过那个信封。
"薪资翻倍,期权,过来挂运营副总裁。你在沈棠那儿只是个经理,来我这儿是决策层。"
"陈总,我现在做得很有兴致,暂时没有易帜的打算。"
"'暂时'?"陈志强捕捉到这个词,"时机没到,还是价码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