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拐过墙角就见远处刺槐林栅栏旁站在这个人,正直勾勾望着纪珩的方向。
他没急着跑,试图看清对面的是什么人,他四周一片漆黑,如果有意外情况,纪珩完全有机会逃,还不会被看清。
那人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招了下手,走到灯光下。
是理疗室那个男人。
“真敢来?”男人虽是问句,但似乎并不意外。
纪珩淡淡解释:“你认识迟渐”
他时刻观察着四周,没去看对方,“怎么称呼”
“叫我langsam就行”
“本地人?”纪珩看了他一眼。
langsam没理他,自顾自往刺槐林旁的阴影处走,“来”
纪珩瞟了一眼,外面是片刺槐林,除了树什么都看不到。
排栏杆是铁的,生了锈,有几根已经松了,最左边那根栏杆的根部已经完全锈断,只是靠旁边的几根撑着,看起来还在,实际上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一个缝隙。
langsam蹲下来握住那根栏杆往外推。
铁锈碎末簌簌地往下掉,等到缝隙被推成刚好能侧身通过的大小,他停下来站起身,示意纪珩过去。
纪珩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他背上有伤,动作并不算麻利,每一次弯腰都有一阵撕裂般的痛。
身体穿过时衣料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把动静压到最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在langsam的带领下他才发现林子深处的右手边有条独立的窄巷,不长,大概二十步就能走完。
巷子尽头有扇半人高的小门,木头的,门板上有一道裂缝。
纪珩的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来回反射,放大成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他走到那扇小门前,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视野很高,像趴在窗户上偷看,这是个像空仓库一样的地方,很简陋,地面铺着水泥,裂缝里还长出了干枯的草,灯光亮到让他觉得刺眼。
一排排的医用床整齐地排列着,床与床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手臂上插着管子,管子连接着床边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挂着袋子。
袋子里的是深色的东西。
纪珩一愣,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学校后门外的房间,而这些人和梁赫描述的也极为相似,似乎是第二个“医疗室”。
离他最近的桌子上放着个敞开的金属盒子,他眯眼细看,像是一堆生肉。
床上的人盖着白布,只有头和手是露出来的,全都闭着眼睛,像死了一样没有一丝生气。
房间深处站着几个人,穿着白大褂,围成一圈,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像手镯一样的东西,金属质感,表面泛着光,巴掌大小,那个人把手指割破,带着血液的手点了一下手镯。
然后纪珩听到个熟悉的声音。
很小的嘎吱声,和上次毕业典礼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人凭空消失了。
又白大褂走过来合上了金属盒子,不知道冲谁说了句:“给他们送出去吧”
随身空间,那个声音不是像随身空间,那就是随身空间启动的声音。
就眼下情况来看,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也不像是什么动物的生肉,更像是是人的器官。
他退后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块很小的石子,石子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两声轻响。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深夜里,那两声轻响像有人在他耳边拍了一下手。
房间里有人转头了,但看的是后门的方向。
纪珩没有犹豫,站起身就想跑,却发现langsam依旧保持着面对着他垂眸的姿势一动不动,本就狭窄就走廊被他堵了个严实。
他心里一沉,下意识转了下戒指,“让……”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眩晕感打得不知所措,眼前炫彩缤纷,失重感持续了几秒。
直到脚终于踩到地,纪珩蹙着眉甩甩头,醒目的光线让他不自觉眯着眼缓了缓。
再睁眼,和迟渐四目相对。
纪珩:“?”
迟渐:“?”
迟渐穿着睡衣,头发很炸,手里拿着袋薯片,手里还捏了一片,正要往嘴里送。
他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突然冻住的雕塑。
纪珩身上是件满是脏污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以下的每一寸皮肤。
他头发长长了,前额的头发被撩了上去,整张脸都保持在外,脸色很差,嘴唇干裂了,嘴角还有道刚结痂的伤口。
袖子被卷到手肘处,裸露在外的手臂有好几处结了痂的伤口和淤青。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
薯片从迟渐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我操|你大爷的”迟渐蓦地往后蹦了一下,瞪着眼睛,人都要炸了。
日思夜想的人转眼间就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眼前,纪珩还没彻底回过神,他看向迟渐脖子上的小骨头。
还戴着。
纪珩喉咙动了一下。
这是随身空间里他俩的房子,还和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渐渐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扑向两人。
迟渐最先有动作,踌躇片刻伸手戳了戳纪珩,带着些警惕:“保真吗?”
纪珩叹气:“做梦了”
他思维终于跟得上动作了,回忆了一下,应该是手上血液碰到戒指了的缘故,故意召唤的时候召唤不到,无意之间却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迟渐抱着渐渐躺到沙发上,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是认真扫视了他一圈:“这回梦的你怎么这么狼狈,身上血腥味怎么这么重”
“下回别变成流浪汉了”
纪珩:“……”
不一定还真是。
【系统提示:当前系统能量不稳定,将更换为极简模式,在空间期间,现实世界与空间的时间相一致】
纪珩看着他。
迟渐正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空间在从边缘开始往里塌,像一幅画被人从四角同时点燃,焦痕一点一点往中心蔓延。
纪珩能感到地板变软了,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
迟渐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皱了皱眉缩回沙发上,但没有停下来。
他还在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抢时间,纪珩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拽走了。
迟渐左手在撩头发,袖子卷到了手肘,他皮肤比纪珩记忆中白了一点,有种太久没见过光的病态白。
手臂内侧的皮肤很薄,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张半透明的纸上画着细细的线。
沿着那些血管,有一条黑龙从手腕内侧开始蜿蜒,向上攀爬,一直没入卷起的袖口。
纪珩盯着那条龙,他见过迟渐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甚至清楚他每一颗痣的位置,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印记让他无所适从。
手腕内侧的那颗痣现在不见了,被龙身覆盖了。
“……”迟渐终于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自己脸上了。
他顺着纪珩的视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向他展示:“帅不帅?”
纪珩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久到迟渐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久到迟渐皱了下眉,久到迟渐开口问他怎么了。
纪珩没回答。
半晌,他轻声问:“疼吗?”
迟渐没听清,凑近了点:“什么?”
空间又塌了一截。
纪珩没再聊那个话题,只是说:“把渐渐带回去养吧,空间能量不够了”
他看到迟渐手腕上的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