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梁赫呼吸急促起来,光是回忆这件事就让他害怕,“我他妈的差点被发现,就差那么一点”
“我趴地上呼吸都不敢呼吸了,那个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了大概有五秒?十秒?我不知道,我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走了,他大爷的我都快被吓尿了”
梁赫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口气憋了一整天。
“床上的人”纪珩开口了,“你记得长什么样吗?”
梁赫摇头:“视野不够,我只看到他手臂了”
纪珩抬眸,示意他继续。
“很瘦”梁赫说,“瘦到不像一个活人,还有针眼,很多针眼,一排一排的,像被什么东西扎过很多次”
纪珩手指在口袋里蜷起。
他食指还在疼,针扎的伤口还没好,但这个伤口和梁赫说的那些针眼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
“我捡到了这个东西”梁赫从兜里掏出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在月光照耀下,勉强能看出是个小型黑色芯片,“不知道有没有用”
纪珩接过看了一眼,这东西虽然很小,但逃不过教官的定时搜身的。
他本想扔掉,但就在芯片与戒指虚体接触的一瞬间,戒指忽然发烫,整个戒身开始发射蓝光。
纪珩沉默片刻,还是收回口袋里了,梁赫刚刚在看他手里的芯片,但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看样子这变化只有他看得到。
“听我说”纪珩的声音很平,“从现在开始,别再去那,别看,别问,别想”
梁赫张了张嘴。
“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纪珩说,“石头不会被注意,石头不会被带走”
梁赫盯着他,这是这几天里他听纪珩说过最多话的一天,他眼睛里有不甘心,有愤怒,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每天早上集合的时候人都会少”纪珩平静注视着他。
梁赫愣了一下,“你数过?”
纪珩没回答,继续说:“队长说毕业的人比实际上少的人要少很多,就是说有一部分人消失了但没有人宣布他们毕业”
梁赫的脸白了,已经没心思问纪珩是从哪听来的了,他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用纪珩说他都能想到,这个鬼地方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操他妈的”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用正常的音量说话,但声音是虚的,像被人抽走了底气。
纪珩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声音,很远很轻,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走”纪珩用气音说。
梁赫没反应过来。
纪珩没再重复,一把拽住梁赫的衣领,把他从楼梯口推进了旁边的杂物间,门没锁,里面堆满了拖把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门被关上的时候,走廊那头的脚步声已经近了。
纪珩能感觉到梁赫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像是在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把呼吸压到了最低最慢,慢到胸腔开始发疼,眼睛紧紧盯着那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刚好能看到走廊的一线灯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不,三个。
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扫进来,在杂物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光圈,那光圈慢慢往纪珩脚边移动。
梁赫呼吸停了一瞬。
纪珩伸出一只手,按住梁赫的嘴,他怕梁赫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不该有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在门缝外停住了。
教官在门口。
水牢、电击、拔指甲、穿孔、活靶子等等一系列惩罚像蚂蚁一样不受控制的往纪珩脑海里钻,无孔不入。
凉意犹如蟒蛇般从他脚腕慢慢往上爬,开始缠绕他的脖颈,窒息感逼得他无法呼吸,连吞咽声都在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纪珩看到了沾着泥的鞋头,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肋骨。
细密的汗聚成珠,在下巴悬了一瞬,重重砸进水泥地的灰尘里,无声没入脚下的积灰里,像所有挣扎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一秒,两秒,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那双靴子动了,走开了。
纪珩又等了一会儿,确保安全了才慢慢开门,对梁赫说:“回宿舍,现在,马上”
梁赫腿还在发抖,差点跪下。
他们躺下没多久,走廊里就响起混乱的脚步声,全都涌向走廊尽头,不似平时,这次有人在叽里呱啦的讨论着什么。
不知是谁大喊了声“有人跳楼了!”
宿舍楼更为热闹了,多日没感受到过的活人感在此刻化为实际。
纪珩没起身,面对着墙研究那块芯片,在这个鬼地方看热闹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快跑,教官来了”有人低声嘟囔,伴随着极快的脚步声。
“你逼了句啥?你他妈的再给老子说一句试试?!”电话那头的人几乎是吼出来的,怒不可遏的情绪几乎要顺着网线烧过来了。
“你再说这种话老子把你爹炸了”这是另一个声音,也算不上和善。
迟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很香,但并没有安心的感觉,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假装那是纪珩的味道。
假装纪珩还在。
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和陆晓姜野两人打语音,试图靠聊天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从大学聊到游戏再到感情,聊来聊去又聊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鬼迷心窍了,他脱口而出:“我不想活了”
没想到手机对面的两人瞬间炸了。
手机响了一声。
通话里的人还在骂,迟渐没理,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是日历提醒,他之前设的,上面写着一行字:
纪小狗生日。
迟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原来已经快五月了吗?夏天又要来了啊。
纪珩离开后的前两天,他回归了之前没有纪珩的生活,网吧KTV赛车场到处玩,但这股劲儿第三天就嫣儿了,他在卧室窝囊到现在。
迟渐已经适应不了没有纪珩的生活了,这种感觉让他打心底里觉得恐怖,他居然对一个不确定因素产生了依赖,还开始一蹶不振了。
学校他去不去都无所谓,家里也没人管他,半挂最近一直由家里阿姨照顾,阿姨知道他有自己的节奏,渐渐地,做好的饭总是待在保鲜盒里。
日子如此往复,颓废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
实际上不吃饭也不赖他,他这几天总是吐,就算吐得胃里没东西了也不会停,眼泪和胃酸一起往外涌,每晚都被折磨的睡不好。
迟渐挂掉通话,下楼坐在客厅剥砂糖橘,橘子皮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久。
半挂在旁边用头拱他,迟渐推不开,只好任由它闹,橘子皮被扯开,溅出的酸水蹦到半挂眼里了,它立马跑开狂甩头。
迟渐笑了笑,“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往嘴里扔了半个橘子,汁水在口中扩散开来。
酸的。
过季了。
迟渐皱着眉撇嘴吐掉,重新从冰箱拿了盘草莓,卖相很好,又红又大。
这回是甜的。
甜的齁得慌。
“操”迟渐不满道:“齁死了”
吃到合口味的水果,还真是不容易。
半挂趴在他腿上,眼珠子溜溜的转,迟渐看向它的时候它才会摇摇尾巴,时不时“呜呜”的哼唧一声。
迟渐靠在沙发上,看了一眼手机,没新消息。
累。
好累。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就是累。
连呼吸都是种负担。
这种戒断反应太强了,像还未成熟的西红柿突然被人硬生生扯掉,尝了一口发现并不好吃后又被扔回地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些日子他无数遍这样问过自己,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纪珩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世界会突然毫无预兆地给他一拳?
但事实证明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迟渐合上眼长舒了口气,有泪顺着眼角滚到脸侧,滚过的地方是凉的。
他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前几天在网吧也是这样,明明只是闭眼假寐,眼泪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夺眶而出。
姜野问他是不是被打哭了。
他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