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走廊尽头的墙角缩着。
声音是抖的,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牙齿打颤,但现在是夏天,宿舍楼里闷热得像蒸笼。
“我爱学习,我是贱人,我爱学习,我是贱人……”
复读机一样不断重复,整个走廊都回荡着这道诡异的声音。
没有人敢多看一眼,枪打出头鸟。
纪珩靠在床边,垂着眼,把那道声音关在耳朵外面。
他学得很快,在这里,第一课就是学会听不见。
宿舍楼里没有钟,没有任何可以知晓时间的东西,他只能从窗户漏进来的那点光判断,现在大概是凌晨五点。
一串哨声响彻云霄。
刺耳的,像刀子划在铁皮上。
这是开始计时的信号。
这是纪珩正式开始训练的第五天。
在这里,没人有犹豫和发呆的时间,哨声一响,十分钟倒计时开始,洗漱、整理、站到指定位置,超一秒都不行。
同楼层的人像疯了一样的向厕所跑,纪珩本就动作麻利,再加上睡眠浅,外面有丁点动静就能被吵醒。
他这几天都是最早一批洗漱完的,也是最早一批站在自己位置上的。
天还没凉透。
操场上的灯没开,只有远处围墙上那排探照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站立的鬼。
纪珩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视前方。
他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昨天的这个时间点还有人站着,今天空了,明天还会有新的空位。
没有人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没有人问。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光线慢慢铺满操场,把那些惨白的探照灯光吞掉。
纪珩感觉到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热的,但他没有动,在这里,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队长站在中央的台子上。
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但从纪珩的角度看过去,台上那人的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一半亮,一半暗,像某种不完整的、被撕开的东西。
队长拿起话筒。
“今天——”他的声音被音响放大,在空旷的操场上弹来弹去,“是我们一月一度的毕业典礼!”
沉默。
没有人敢先出声。
“大家高兴吗?”队长笑着,把话筒指向人群。
所有人像被按下开关一样,扯着嗓子大喊:“高兴!”
纪珩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发出声音,这里假装的成本最低。
队长嘴咧得更开了,他唇红齿白,牙的白和面色的红润都有些极端,极端到有些不正常。
“孩子们”他把声音放低了,低到所有人都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只要听话,就可以早早回家,告诉我,你们想回家吗?”
“不想!”
声浪整齐得像排练过。
“想死了也做队长的乖学生吗?”
“想!”
声浪整齐得像排练过。
听着这些铿锵有力的声音,纪珩忽然觉得很冷,太阳明明晒着他,但他觉得冷。
台上陆陆续续走上去一排人,动作僵硬,眼神空洞,面对着镜头,像一排被摆好姿势的玩偶。
“笑”纪珩听到队长说。
台上的人立马挤出笑脸。
几轮快门声落下,“咔擦,咔擦,咔擦”
每一声都像在给什么东西盖棺。
毕业的人被排成一列从台侧走下去,走的似乎是学校后门,在纪珩右手边的角落处。
他余光瞥见那扇门,是铁制的,生了锈,门缝里透出外面的光。
他忽然想转头,想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不敢。
他听到那处似乎是有人在哭,哭声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咬着嘴唇,还伴随着微小的、很有节奏的嘎吱声,像踩在破旧老楼的木地板上。
纪珩手指动了一下。
这声音他很熟悉,之前他和迟渐打开随身空间的时候就会有这种声音。
额头有汗缓缓流下,淌进了眼睛里,辣得慌。他没动,冷眼望着前方,拇指不自觉触摸了下食指的戒指虚体。
“动什么?”带着坏笑的声音突然在他耳畔炸开,“羡慕他们?”
纪珩很平静,仿佛旁边的人不存在,依旧直直站着。
耳畔有隐隐的叹息声,不细听像是老人在喘气。手指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过,没等纪珩反应过来,就察觉一阵剧痛袭来。
食指指根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穿了。
好像是针。
针头似乎还有点蜷曲,在他皮肉里转了一圈才被拔出去,钻心的痛,纪珩没动。
疼痛已经从锐利的穿刺变成一种沉闷的、跳动的钝痛,像有人在他骨头里埋了一颗微型的、不会停的心脏。
血液流到戒指虚体时停下了。
“你们这种烂命一条的贱人,就别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教官声音带着轻浮。
像是察觉到纪珩对此没什么反应,教官笑了笑,“硬骨头”针被扔到地上,发出细微声响,“我喜欢硬的,硬的好玩”
脚步声远了。
不远处还有学生的惨叫声,甚至快要盖过队长的话筒声。
惨叫声并未维持多久,应声而来的是人体落地的声音。
每个人都忙着承受自己的疼。
凌晨宿舍。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巡逻的教官,纪珩听着那串脚步声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经过他的宿舍门口时停了一下。
一秒,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电筒的光扫过宿舍。
纪珩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
这是他在这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石头不会紧张,石头不会害怕,石头不会在被手电筒扫过的时候心跳加速。
但他的心跳加速了。
他控制不了,他只能控制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呼吸,心跳是身体自己的事,他管不了。
白天中午,梁赫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从他身边经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句:“凌晨,北侧楼梯口”
梁赫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吊儿郎当的笑,纪珩和他对视了一眼,能看出这不是笑,是恐惧,梁赫在害怕。
距离梁赫走出去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纪珩掀开被子,动作轻得像猫,这几天他大致了解了监控室里保安的作息时间,这时候那人应该正睡得香呢。
宿舍里另外几个人都在睡,下铺的人在打呼噜,对面的人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个字:“妈……妈……”
纪珩没穿鞋,站起来,没看任何人,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挤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头顶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发着惨白的光,嗡嗡地响,像一群将死的苍蝇,他贴着墙走。
他脚步声已经被自己压到了最低,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放大,变成一种他自己都听得见的噪音。
北侧楼梯口。
梁赫已经到了,他蹲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缩成一团,看到纪珩,他猛地站起来,嘴张开。
纪珩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梁赫眼睛瞪得溜圆,鼻子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闭嘴”纪珩声音低到几乎是气音,“你再出声音,我们就都完了”
梁赫猛点头。
纪珩松开手。
“你知不知道”梁赫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飘,“你知不知道医务室后面有什么?”
纪珩看着他。
“我他妈看到了”梁赫说,声音在发抖,被怕的,“昨天晚上,我睡不着,在走廊里走,你先别骂我,我知道我不该出来,然后我看到医务室的门开着,灯也开着,我本来想走,但我听到里面有声音”
梁赫咽了下口水。
“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被捂着嘴的然后发不出声音的哭,像……像动物,像狗被踩了尾巴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
纪珩的眉头动了一下。
“门口有个盖着桌布的桌子,我就藏进去从门缝里看”梁赫的声音更低了,“我操,我看到一张床,像那种手术床,上面躺着一个人,被绑着,手臂上插着管子,像输液的那种,但颜色不对”
“不是透明的,好像是红色的?我不确定,灯光太暗了,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白大褂,但不像是医生”
“怎么说?”纪珩问。
“眼神不对”梁赫说,“医生的眼神是不是那样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看床上那个人的样子不像在看一个人”
纪珩沉默了几秒才又问:“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