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探视

飞船事故已经过去两天了。

顾思佳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真实的、没有易容的脸。伪装了那么多天，她终于不用再顶着别人的面孔出门了。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白警营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她走进操场的时候，几个正在聊天的白警看到她，声音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小声叫了一句“女王陛下”，然后周围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敬畏——她一路走过去，问好的声音像波浪一样从她身边荡开。她有些不自在地点头回应，加快了脚步。

医务室的门半掩着。她敲了一下，推开。

季天翔靠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白色的绷带。陈冥佑的药果然有奇效——差点没命的人，今天已经能坐起来了。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那天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是一张新的陌生的脸。但他的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他认出了那个声音。“你每天都会变换容貌吗？”

顾思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嗯……之前是特殊情况。现在是我的真实样貌。”她顿了顿，“不过不管我换了多少次脸，你好像都能认出我。”

季天翔没有接话。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毕竟谁会保护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外星人。也就只有你了……瑶。”

听到那个名字，顾思佳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瑶是我的前世，在我这里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有了新的一生——有爱我的父母，有我的朋友，有爱我的……”她顿了一下，“夫君们。”

季天翔的眼睛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被单上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下。

顾思佳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说：“即使我想起了前世，我也选择放下了。我希望你也能放下，回你的家乡重新开始。”

季天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执拗：“不。你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赎罪。”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决定好的事实，“我不会回去的。我恳求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别的什么。顾思佳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原谅你了。而且你留在这里，你的法特蓝星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他微微垂下眼帘，“王位我传给季天云了。”

顾思佳忽然想起一件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对了，你弟弟季天黎，是因为我而死的。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撑不起一条命，我可以——”

“那是他自找的。”季天翔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不怪你。”

顾思佳愣住了：“他可是你亲弟弟啊……你们关系不是很好么？”

“皇子之争向来如此。”季天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上，“他在我的仓库里偷走了灵魂盘。灵魂盘谁用谁死，他明知如此还要一意孤行。不是你害死他的，是灵魂盘反噬了他。跟你没关系。”

顾思佳被他这段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呃，还有。不要叫我那个名字了。我叫顾思佳。瑶……已经死了。”

季天翔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那四个字——“已经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重新撕裂了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被子里抽出手——一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匕首，抬手就要往自己胸口刺。

“等一下！”顾思佳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你先把刀放下！”

季天翔的手被她握着，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如果你不让我赎罪，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顾思佳感受到了那种重量。那不是威胁，是一个帝王真正在走投无路时说出来的话。她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然后她慢慢说：“那你先在缮界生活一段时间吧。”

季天翔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嗯……我想想。你曾是帝王，战略眼光肯定比我强。那你先从白警警员做起吧，怎么样？”

季天翔放下了刀。“好。你叫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赶我走。”

顾思佳松了口气，放开他的手腕，认真地说：“叫我思佳就行。他们喜欢叫我女王陛下。”

季天翔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好的，陛下。”

顾思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改口也太快了吧。

二、闲逛

从医务室出来，顾思佳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远处有几个白警在修那天倒塌的楼房废墟，机器人在旁边帮忙搬运碎块。风声、人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一切都很正常。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知道少了什么——刘博宇的房门还没开。已经两天了。她叹了口气，决定去第六层转转。

第六层是缮界的商业区。她当初设计这一层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如果我自己逛街想要什么”，所以这里什么都有——奶茶店、服装店、小吃摊、一家挨着一家的各种铺子，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戴了口罩和帽子。所以她现在走在人群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她路过一家奶茶店，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低的哭声。

她脚步顿了一下，往里瞟了一眼——一个女孩趴在桌上哭得很伤心，旁边她的闺蜜正拍着她的背安慰。顾思佳心里一紧：不会是我设计的地方有什么问题吧？她立马自然地走进去点了一杯奶茶，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竖起耳朵。

“……我就是打游戏太投入了嘛，没看到他发的消息。”趴在桌上的女孩哽咽着说，“然后他就生气了，好几天没理我了……”

顾思佳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还好还好，不是她的缮界出了问题。但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剧情有点眼熟。她跟刘博宇，不也是……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奶茶。

那边闺蜜正在支招：“男人嘛，哄一哄就好啦。你带他去吃他爱吃的，或者织条围巾送他，他肯定心软。”

织围巾——刘博宇又不会冷。吃好的——他连消化系统都没有。顾思佳在心里一一否掉。闺蜜又说：“要不去逛逛街，找个独特的礼物送给他？”

这个倒是可以考虑。她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起身往远处的商场走去。

缮界的商场没有货币的概念。所有东西都是自取所需——想吃什么直接在店里点，机器人厨师做好端上来；想要什么商品拿了就走，因为家里放不下那么多，也没有人会把整家店搬空。拿那么多没用的东西也是种浪费，一开始人们享受了一阵零元购，但慢慢的融入生活后便没有哄抢的现象了。

她刚走进商场大门，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就迎了上来，显示屏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哈尼贝贝～今天上了新款的面膜哟，要不要试一试呀？很服帖的哟～”

顾思佳被它逗笑了。郑翼到底给这些机器人装了什么样的语言模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