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褪去,初春的寒意还未完全消散,大楚的京城便迎来了一场盛大空前的狂欢。
十万大军凯旋回京。
宽阔的朱雀大街两侧,百姓们夹道欢呼,漫天的彩纸和花瓣如同绚烂的雨。这一战,天子御驾亲征,不仅平定了北境之患,更是将突厥人打得元气大伤,十年内再无南下之力。
赵渊骑在那匹高大的纯黑战马上,已经换下了沾满血污的玄铁重甲,穿上了一身威严的九章纹衮服。他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而在天子銮驾的后方,紧跟着一辆宽大平稳的马车。
那是新晋一等护国公、禁卫军大统领晏寒的座驾。
因为左臂的贯穿伤和余毒初清,太医严禁晏寒骑马吹风。晏寒原本死活不肯逾矩坐车,却被赵渊一句“你敢下地走一步,朕现在就当着十万大军的面抱你进去”硬生生按回了马车里。
晏寒靠在柔软的靠枕上,听着外面震天的欢呼声,心底却并没有多少凯旋的喜悦。
他微微挑起车窗的一角厚重帷裳,目光掠过欢呼的百姓,落在了午门外那一群早已跪地迎驾的文武百官身上。
那些大人们一个个叩头高呼“吾皇万岁”,面上恭敬无比。但晏寒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夹杂在人群中、射向自己这辆马车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对得胜归来将领的敬意,只有浓浓的探究、敌意,甚至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忌惮。
晏寒握着帷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原本只是皇帝手里用来杀人的刀,如今不仅封了国公,甚至在北境战场上,让天子为了他像疯了一样去刨尸堆、守帅帐。
在那些视礼法如命的士大夫眼里,他晏寒,已经从一个“忠臣”,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祸乱朝纲的“妖孽”。
马车缓缓驶入皇城,厚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原本,大军凯旋,入宫后的第一件事理应是太和殿受封、大摆庆功宴。
但赵渊回到皇宫后,甚至连龙袍都没来得及换,就直接让福海当着所有迎驾朝臣的面,宣读了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等护国公晏寒,北境血战,劳苦功高,然身负重伤,需静养调理。着即日起,迁入内廷永宁宫养伤。由太医院院判亲自十二个时辰轮值看护。养伤期间,免去一切朝参请安,任何人不得无故惊扰。其一应起居用度,比照亲王规格添置。钦此——”
这道圣旨一念完,整个太和殿广场前,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百官们跪在地上,全都被震懵了。
让一个外臣住进内廷的宫殿?这本身就已经严重违背了祖宗的规矩!更何况,永宁宫是什么地方?那是紧挨着天子寝殿的宫殿啊!
而且,什么叫“比照亲王规格”?一个异姓臣子,享受亲王的待遇,这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把偏爱和逾矩写在了圣旨上,昭告天下!
“陛下!”
一名须发皆白的御史当即就要跳出来死谏,“此举大违礼法,于理不合啊陛下!外臣岂能居于内廷……”
“闭嘴。”
赵渊甚至都没有停下脚步,他冷冷地瞥了那名御史一眼,眼神锋利得像是一把刚饮过血的刀。
“晏国公在雁门关为大楚流血拼命的时候,你连个折子都没写明白。现在倒有胆子来教朕规矩了?朕说了算,再有聒噪者,直接扔出午门!”
说罢,赵渊直接带着晏寒的软轿,大步流星地朝着永宁宫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地脸色铁青、浑身发抖的文臣。
半个时辰后,永宁宫。
这座荒废了多年的宫殿,显然是在大军回朝前几天就被连夜翻修过的。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气。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地毯,桌案上摆着的也全是内务府库房里最顶尖的珍玩摆设。
晏寒被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了那张宽大柔软的拔步床上。
周围的宫人们屏气凝神,伺候得比对待太后还要小心百倍。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晏寒一个人。
他环顾着这间奢华到了极点的寝殿,心里不仅没有感受到半分安逸,反而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了胸口,喘不过气来。
晏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发带还在,上面两个叠在一起的死结,因为浸透了血水,此刻已经变得坚硬发黑。
他在战场上,靠着这条发带撑到了赵渊来救他。
他也在帅帐里,亲口说出了那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