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终于有勇气跨出那一步了。
可是,当他真正回到这座等级森严的皇城,看着赵渊为了他一次次去挑战百官的底线,去践踏那些儒家纲常时,他才惊恐地发现——战场上的厮杀可以用刀解决,可朝堂上的软刀子,却刀刀都在割赵渊的血肉。
“陛下……”晏寒闭上眼,将脸深深地埋进完好的右手里,喉结痛苦地滑动着,“您不该这样的。”
我是您的臣子,也是您的刀。
但我怎么能……变成您的污点。
与此同时,御书房。
夜色深沉,殿内的炭盆烧得劈啪作响。
赵渊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前摆着一摞高高的奏折。
那是御史台和几个言官连夜赶出来的弹劾奏折。
福海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渊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晏寒恃宠而骄,以外臣之躯居于内廷,紊乱朝纲,恐生后患!请陛下远佞臣,正视听……】
再翻开第二本。
【……陛下于军中为其废寝忘食,今又赐其亲王之尊,此乃牝鸡司晨之兆!天下人将何以看待陛下之清誉……】
赵渊冷笑了一声。
他一本接着一本地翻开,连内容都没怎么仔细看,便极其随意地将那些令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的弹劾折子,一本一本地扔进了脚边的炭盆里。
“刺啦——”
火舌瞬间卷住了那些上好的折本,火光将赵渊俊美却透着几分邪气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才十三本?”
赵渊看着炭盆里化为灰烬的奏折,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朕还以为这群老东西攒了一肚子的墨水,能写出多少花样来呢。就这点胆量,也敢来拦朕?”
福海跪在地上,一边擦冷汗一边说道:“陛下息怒……这毕竟是祖宗没传下来的规矩,大人们也是、也是一时心急……”
“心急?他们那是怕了。”赵渊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屑,“行了,你下去吧。让人去永宁宫看着点,晏寒要是敢不好好喝药,朕拿你是问。”
“奴才遵旨。”福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御书房的殿门。
随着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御书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就在殿门彻底关死的那一瞬间。
赵渊脸上那抹轻蔑、狂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中的痞笑,一点一点地、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死死地盯着炭盆里那些还在冒着红光的灰烬。
火光跳跃在他的眼底,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刚才的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种如同孤狼巡视领地般极度危险的警觉。
赵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三道折子,根本不是结束。
这只是朝堂上那股庞大的、根深蒂固的文官集团抛出来的问路石。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酝酿。
战场上的敌人,四十万突厥铁骑,他可以提着长枪去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可是朝堂上的敌人呢?
他们打着“为江山社稷”、“为帝王清誉”的旗号,站在道德和礼法的制高点上。他们杀人不见血,他们要诛的,是晏寒的心。
赵渊慢慢地靠向椅背,手指在龙椅扶手的金龙龙头上用力地摩挲着,指骨微微泛白。
“想动朕的人。”
赵渊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冷的呢喃,仿佛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听,又仿佛是在对自己立下一个不死不休的誓言。
“那朕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只要朕还坐在这把龙椅上一天,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伤得了他半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