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大败,残部向北溃逃。
大楚十万铁骑与雁门关残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了突厥南侵的主力。四十万大军,最终活着退回草原的不足十万。
然而,作为这场倾国之战的最高统帅,赵渊在下达了追击的军令后,便彻底把外面的所有军务都扔给了副将。
他将雁门关最大、最暖和的帅帐腾了出来,变成了一间散发着浓重血腥味和苦涩药味的病房。
战后的头三天,晏寒一直没有醒。
太医院几乎把所有续命的吊命的珍贵药材全砸了进去,才勉强稳住了他胸口那道致命的贯穿伤,并艰难地拔除了左臂的毒素。
在处理伤口时,一名老太医拿着剪子,正准备剪开晏寒右手上那条被血肉粘连的旧发带,却被一旁的赵渊一把扣住了手腕。
“陛下……”老太医吓得一哆嗦。
“碰那条发带,朕立刻砍了你的手。”赵渊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冷得像地狱里的阴风。
老太医吓得当场跪地,最后只能用热水一点点、极其小心地将发带周围的血污化开,死死地保留了那个结。
第五个深夜。
帅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赵渊没有卸甲,就这么合衣靠坐在晏寒的床榻边缘。他的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精力的颓废与疲惫。
但他的一只手,却始终紧紧地握着晏寒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突然,赵渊的掌心里,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颤动。
赵渊猛地睁开眼,身体像弹簧一样瞬间绷直。
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的人。
晏寒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在挣脱一场极其沉重、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梦魇。终于,他极其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昏黄的烛火。慢慢地,火光中凝聚出了一张憔悴、苍白、却又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晏寒的大脑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他还停留在那个漫天飞雪、长枪贯体、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绝境里。他看着眼前这张脸,以为这只是死前的黄粱一梦。
“赵……”
一个干涩的音节,凭着濒死时的本能,脱口而出。
但就在那个“渊”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左臂的剧痛和周遭浓重的药味突然刺激了他的感官。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眼前的人不是梦。
晏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地咬住了干裂的下唇,硬生生地将剩下的半个字吞回了肚子里,艰难地改了口:
“陛……下。”
赵渊听到了那个被吞回去的半个字。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知道晏寒想叫什么,他也知道晏寒为什么改口。这个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下意识地戴上那层名为规矩的枷锁。
若是平时,赵渊定要发作一番。
但此刻,他看着晏寒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终于重新倒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他只觉得眼眶发热,连鼻尖都酸得发疼。
“朕等你五天了。”
赵渊没有点破那个称呼,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极其温柔、极其眷恋地抚摸着晏寒缠满绷带的侧脸。
“你若是再不醒,朕就把你绑在马背上,一路绑回京城,把你锁在龙椅上,让太医一天灌你十碗黄连。”
晏寒怔怔地看着他,感受着脸颊上真实的、属于赵渊的温度。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陛下……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边关,是修罗场,是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绝地。
天子不该在这里。
“朕来接你。”
赵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
没有帝王的矜持,没有运筹帷幄的借口。
不是御驾亲征,不是平定边患。
朕带着十万大军,踩着漫天的风雪和尸骨,只是为了来接你。
晏寒的眼眶,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彻底红透了。
一层水雾迅速漫上了那双总是死寂的黑眸,顺着他的眼角无声地滚落进鬓发里。
赵渊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晏寒虎口处那条已经被洗干净、但依然残留着洗不掉的暗红色血斑的发带。
那个死结,依然牢牢地系在原处。
“还在。”赵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你没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