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结。
在城墙上死战的日日夜夜,在倒在尸堆里的最后一刻,这条发带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臣……”晏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决堤,“臣……舍不得。”
这是晏寒这辈子,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用如此卑微又如此坦诚的语气,承认了自己对赵渊的贪恋。
不是不敢,不是有罪,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死,舍不得丢下那个人给的念想。
赵渊抬起头,深深地凝视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的疲惫被一种狂热的、势在必得的光芒彻底点燃。
“那你欠朕的那个字呢?”
赵渊俯下身,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他的语气克制到了极点,却又藏着翻江倒海的期待。
“朕出征前说过,等你活着回来,朕要你亲口给朕一个答案。”
“不许说‘臣不敢’,不许说‘臣有罪’。朕只要听一个字。”
晏寒看着赵渊。
看着这个千里迢迢赶来北境,为了他在死人堆里疯狂咆哮,此刻满脸倦容却又满眼亮光地守在自己床边的帝王。
他想起自己倒在尸堆里时,最后说出的那句“对不起”。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连死都不怕,他还在怕什么?怕那些迂腐的礼法?怕朝堂的流言蜚语?
如果是眼前的这个人,就算是万丈深渊,他也愿意闭着眼睛跳下去。
晏寒极其缓慢地、用尽了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将那只被赵渊握着的手反转过来。
他那满是伤痕的、粗糙的掌心,轻轻地贴合在了赵渊温热的手心里。
他看着赵渊的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然后用一种比落雪还要轻,却比山河还要重的声音,极其清晰地说出了那个字:
“好。”
不是推辞,不是认罪。
是好。
赵渊的呼吸,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个字太轻了,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是赵渊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赵渊猛地低下头,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晏寒的额头上。
他没有笑,也没有狂喜地拥抱。他只是紧紧地闭着眼睛,贴着晏寒的皮肤,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吐出了他这二十天来的恐慌、焦灼、绝望,也吐出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孤单。
“好。”
赵渊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终于一点一点地向上翘起。那是一个属于男人的、劫后余生的、心满意足的笑。
他偏过头,在晏寒的耳鬓极其克制地印下了一个带着血腥味和苦药味的吻。
“那朕,把你带回家。”
十日后,北境大捷的军报传回京城,天下震动。
大楚天子御驾亲征,一战定乾坤,威加海内。
然而,伴随着大捷的喜讯一同传回皇城的,还有一些让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的流言。
据说,天子在战场上,为了找禁卫军统领晏寒,像疯了一样徒手刨尸堆。
据说,天子为了照顾重伤的晏国公,将帅帐变成了病房,甚至不许任何人靠近。
京城内,以御史台为首的言官们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弹劾晏寒“魅惑君主”、“有失臣统”的奏折,在赵渊班师回朝之前,就已经堆满了御案。
一个月后,浩浩荡荡的凯旋大军终于回到了皇城。
赵渊坐在宽大的御用马车里,看着案几上那些快要堆成山的弹劾奏折。
晏寒靠在软垫上,左臂依然吊着绷带,看到那些奏折,眼神不由得暗了暗。
赵渊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连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光瞬间将那本奏折吞噬。
赵渊转过头,看着有些错愕的晏寒,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眼底却透着比在北境战场上还要锋利的狠绝。
“来得正好。”
赵渊伸手,一把将晏寒揽进怀里,霸道地扣住他的后脑。
“朕等这群老东西,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