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京城,御书房。
北境战事胶着,每日一送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赵渊的心头。
距离晏寒离开,已经整整二十天了。
这二十天里,赵渊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他白日在朝堂上面对群臣的唇枪舌剑,依然是那副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痞子做派;可一到夜里,御书房的灯火就通宵达旦地亮着。
太监们发现,陛下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开始频繁地登上高高的城墙,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目光死死地盯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他批阅奏折时,会无意识地喊一声“晏寒”,等殿内死寂无声时,才恍然回神,然后烦躁地将朱笔摔断。
他甚至开始对着御案上那个空荡荡的木匣子发呆。
那个木匣子,像是一个无底的黑洞,随时准备吞噬掉赵渊所有的冷静和理智。
第二十天的黄昏。
一阵极其急促、甚至带着几分凄厉的马蹄声,打破了皇城的宁静。
“报——!!!”
驿使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手里的竹筒因为极度的脱力而摔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驿使嘶哑着嗓子,猛地磕下头去,额头瞬间见血,“突厥增兵十万!总计四十万大军,已将雁门关团团围困!晏国公率军死战……”
赵渊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甚至等不及福海去捡那个竹筒,自己大步跨下玉阶,一把抓起了那份带着泥污和风尘的军报。
展开军报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军报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凌乱,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危急的情况下写就的。
字里行间透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突厥增兵十万。臣率三万残部,以对四十万,死守雁门关一十有五日。然敌军势大,我军死伤过半,粮草断绝,城墙多处坍塌。】
【臣于昨日突围战中,左臂中箭,恐毒入肺腑。】
赵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左臂中箭。毒入肺腑。
这八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军报的最后,只有极其简短的五个字:
【臣,尚能战。】
没有求援,没有诉苦。
只有这干巴巴的五个字。
这是晏寒。这是他认识的那个,连死都要死得干干净净、绝不给人添一点麻烦的晏寒。
这五个字,在旁人看来是武将死战不退的决心,但在赵渊眼里,这分明就是晏寒最微弱的、最接近于“求救”的挣扎。
他在告诉自己:他还活着,但他快撑不住了。
赵渊死死地盯着这五个字,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因为用力过猛,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皱。
突然,赵渊的目光一顿。
他慢慢地,将那张军报翻了过来。
在纸张的背面,有一小片极不显眼的、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那是血。
赵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什么无意间沾染的污渍,那是写下这份军报的人,在落笔时,滴落在纸上的鲜血。
是晏寒的血。
是那个满身是伤、强撑着写下“臣尚能战”的人的血。
“轰”的一声。
赵渊脑海里那根紧绷了二十天的弦,在看到这片血迹的瞬间,彻底断了。
他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捏着那张军报,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伪装。没有了吊儿郎当,没有了深不可测,只剩下一个因为极度恐慌而浑身冰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