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北境,雁门关。
这已经是晏寒率领三万禁卫军抵达的第十天。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和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将这座古老残破的关城吞噬。
突厥这次南下,远比军报上预估的要凶悍。他们纠集了足足三十万铁骑,兵临城下。相比之下,晏寒手里的三万人加上原本就残缺不全的守军,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晏寒抵达雁门关的第一天,城内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粮草被断,援军未至,不少将士甚至开始暗中商议开城投降。
晏寒没有半句废话。
他提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横刀,直接走上了城墙。当着全军的面,他一刀斩下了三个企图趁夜缒城逃跑的校尉的头颅。
人头滚落在青砖上,鲜血溅了晏寒半身。
“谁再敢言退,这便是下场。”
晏寒的声音不大,却在凛冽的风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那双冰冷如深渊的眼睛,比突厥人的弯刀还要让人胆寒。
接下来的九天,是炼狱般的血战。
晏寒几乎没有下过城墙。
突厥人发动了十几次疯狂的攻城,云梯、撞木、遮天蔽日的箭雨。晏寒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杀神,哪里防线最危险,他的玄色铠甲就会出现在哪里。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已经被砍出了无数道深深的裂痕,暗红色的鲜血干涸了一层又一层,分辨不出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战场上的晏寒,和皇城里那个总是低着头、恪尽职守的禁卫军统领判若两人。
在这里,他不需要隐忍,不需要克制。他释放出了骨子里最原始、最冷酷的杀戮本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厉。
将士们看着这位如同修罗降世般的统领,原本溃散的士气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他们开始跟着他一起发疯,用血肉之躯死死地堵住了城墙的缺口。
第十天傍晚,突厥人终于在丢下几千具尸体后,鸣金收兵。
残阳如血。
晏寒拄着横刀,半跪在城墙垛口旁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右腿中了一箭,虽然箭头已经被拔出,但剧痛依然让他浑身发冷。
“国公爷,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末将盯着。”副将陈勉满脸烟灰,心疼地看着晏寒,“您的伤……”
“无碍。”晏寒咬着牙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突厥营帐,“今夜加强戒备,谨防夜袭。传令下去,把战死的兄弟好生收敛。”
交代完军务,晏寒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一步步走下了城墙,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帅帐里没有点火盆,冷得像个冰窟窿。
晏寒连甲胄都没卸,直接重重地跌坐在了那张简陋的行军榻上。
他太累了。
这十天来,他每天闭眼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高强度的厮杀和巨大的统帅压力,正在疯狂地透支着他的生命力。
以前,晏寒上战场,从来不怕死。
对于一个八岁就在死人堆里打滚、背负着沉重枷锁活了二十年的罪臣之子来说,死在战场上,其实是一种解脱。
死了,就不用再日复一日地在皇城里伪装,不用再痛苦地压抑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死,是臣子对君王最高形式的忠诚。
但这一次,晏寒发现自己变了。
他靠在榻上,缓缓抬起右手。
在沾满泥污和干涸血迹的护腕边缘,露出了一截洗得发白的旧布料。
那是赵渊亲手给他系上的旧发带。